作者:又是一年在人间
“小二,上菜!”我捡了张靠窗的桌子,随手拂了拂椅子上的灰尘便坐了上去反正这衣服本就便宜,颜色偏又是极近于黑的靛青,怪不得主人不爱惜了这边小二却是迟迟不来,心下有点儿不悦: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挑了这么一家不太起眼儿可又临河的小店呢。静下心来细一思量,不禁失笑:是了,是这身倒霉的衣服惹的祸,今天出门出得匆忙,没时间找一件素净的衣服,不是有句话叫做“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么?穿着这看着像粗麻布的衣服,相貌又是扔大街上就找不出来那种,还指望人家殷勤招待么?这里可没有“顾客之上”的概念,上至掌柜,下至扫地的小仆,眼睛放得贼亮贼亮的,专盯着客人的那点儿油水身上。一平头老百姓进了门,本就害得他们大大的失望,偏生这人又不识趣得紧,大大咧咧地占了最好的位子不说,叫菜倒像是有钱的暴发户一般,极是理直气壮,谁人肯伺候这位爷?心下一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支着颐,略略侧头赏着窗外的风景,不禁叹一声好,果然是一个妙处,虽比不得秦淮河那盛极的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如果说秦淮是浓淡得宜的大家闺秀,那么这河,约莫是叫倾城河来着,便是欲语还休的小家碧玉了。看看,这清凌凌的河水,这媚丝丝儿的垂柳,这绿麻麻的草地,这俏生生的花枝,连河边那块光秃秃的大石,瞧着都那么顺眼,太顺眼了,顺眼地让我想起了“家乡”,捎带着想起了那首又是异乡又是异客的诗,顿生同病相怜之意:我这异乡异客可异得远了,居然异到了一个莫名的时空,诉苦都没地方,我又开始自叹自惜自怜起来……
不知是不是K书太厉害,又或者是被那本很有内容的《**大全》砸晕了,睁眼后心想幻城竟不是编的,原来梦境真的可以如此真实,连风中的花香草里的白露鸟儿的啾鸣都那么有质感,啊,那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的是兔子么,莫不是我眼花了?说起来,不知梦里的兔肉吃起来怎么样?还是从设圈套开始罢,先找找胡萝卜,唔,随处可见的胡萝卜,恍惚记得叶子小小的,那边那个有点像,伸手抚去,“咦?”手掌心微痛,翻手一看,一根小刺儿愣头愣脑地戳在那儿,看来捕兔大计是不可能了,做梦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我抖抖胳膊伸伸腿儿,又用手沿着面颊细细地描摹了一番,心下大定,确定不是借尸还魂,人还是原来那个,又四下瞧瞧,也还好,估计是近郊,草被踏地横七竖八的,不远处的泥巴地里满是脚印。我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脚印的方向,大多数是朝一个方向,这便好办了,那边应该是个城市,至少是个城镇,电话应该是有的,然后便是通知家人来接就可以了罢。
既然不是在做梦,那么,可能,也许,大概,或者,这种神秘现象是有关于传说中的那位神秘人罢,要不要顺路和哈里小巫师打个招呼呢,我一边想着,一边沿着这条泥巴路前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习惯性的思考姿势,心思又转到另一头,说来,他们到底发现没发现一个法律系男生临考前神秘失踪呢?想到我平时接近于无的存在感,不觉叹口气,竟是有点担忧。
“先生,你好,请问附近有没有……,”一眼暼到了他的发式和装束,我改口;“啊,请问现在是哪朝哪代?”被请教者退了一步,皱着眉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瞧瞧自己:一件汗津津的粗布大褂,一条宽宽绰绰的过膝麻布大口裤,外加背上一把锄头,实在,唔,没什么油水,便又疑惑地向我望来。
我极其真诚地看进他的眼睛:“刚才在树林子跘了一跤,砸到头了,醒了就什么都记不得了,所以还请大哥指点一下。”
他面上由警惕转为同情:“这样啊,哦,现在是东盛王朝,这里是东地。”异时空,果然。
“东地?是指一个国家么?”
“对,东地西土南原三个国家你连这都忘了?”
“那从这儿走前面是?”
“东地的都城重华。”他略微有点儿不耐,见我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重又说道:“城里比较繁华,应该能找到事做。”说罢提脚要走。
“大哥叫什么名字,万一找不到事,也可救急……”我拉住他的胳膊。不是我不要脸,的确是非常时,须行非常事。
“大男人怎会找不到事做,放手!”他似是颇恼,想甩开我的手。
我又不能解释我其实除了法律其他都不行,就是法律也还没念完:“大哥你看看我的体格,像是能挑能提的么?”我松手,现出些可怜的样子。
他本准备就此摆脱我的“纠缠”,行了几步,却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很快地说了几句:“我是王大力,城里底下的都知道我,你问个人就行了。”说罢疾行而去,大约是怕我又缠上来。我抚着额叹口气,却也无奈,遇到这么个境地,只能磨磨好人,自求多福了。
所幸进城门还顺利,那守卫着的士兵虽是很瞧了我几眼,约是觉得我的奇装异服稀奇罢,不过最后还是摆摆手放我进去了,有点实在没什么威胁的意思。
进了城,满眼是一幅清明上河图,这边两层休闲雅致的茶阁,那边一座香飘八里的酒楼,高高的戏台子搭着,几个美人在上面咿咿呀呀唱着,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铺子,旅店,都有人在前面招呼着,四通八达的道路上极是繁忙,真应了那句“车如流水马如龙”。似是还不够热闹似的,那边柳林子下还有一个耍坛子的,头上顶着一个,腰上兜着一个,各自咕噜咕噜转着,很是流畅爽利,不由人不驻足旁观。只可惜我却没那心思,按说到了一个古代,或者说生产力很落后的时空,面对古人古衣古市,应该觉得很新鲜才是,但我却没留神,只是注意到左边一个摆开架势的老大爷舀了一勺黄色的糊状物盛到锅上,闻起来似乎是小米和黄豆,用小竹扒拉扒拉,摊得极薄,撒了几点盐末子和胡椒粉,没一会儿功夫,便传来诱人的香味儿。我抚上胃,深深地吸了口气,琢磨着想办法填饱肚子是正经。
摊着手走着,我合计着,除了半吊子法律,写写划划应该没问题,毛笔勉强拿得住,只是字上不得台面,再来就是就是一些金融,想来在这个时代也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唔,还有一些基本的算术知识,所幸在大学也没有全部忘光,可是眼下也救不得急,剩下的就是些零七碎八的毛皮知识。盘算过来,竟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看来只能先碰碰运气了。
一连进了五六间店铺,或有严声呵斥,或有温言劝慰,得到的不外乎拒绝二字。本就不抱多大希望,所以倒也不太沮丧,只是这肚子是越发饿了。昏昏然在街上走着,心想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拉下脸皮去找找那个王大力罢,先把温饱问题解决了……“哎呀!”几乎是必然的,我不自觉地撞上了某个人,但对方身形似乎比我高大地多,所以跌到地上的竟是自己,额头生生地和地面做了一次亲密接触。
“咝”我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额角,丝丝儿的凉气从齿缝间逸出,确是极痛。被撞的人很是好心,一边伸手扶我起来,一边问道:“这位小兄弟可好?”那声音,竟是极其好听,本来是带着些急的一句问话,被他说来,却是温温润润,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如玉石一般落在盘子里。
心里确有些温暖:“不碍的,倒是你,被我撞到,真是不好意思了。”我抬头,竟有一刹那间的恍惚,那人眼中的笑意,如他的声音一般,清清的,淡淡的,却极是温柔,以至于后来我一想到那条倾城河,便想到那人眼中的笑意,极目之美丽,倾城之温柔,莫过于此。“果真?”又是暖暖一问。我忙定了定神,忙笑道:“真的没事,你看我,”我直起身,刚刚感觉阳光照的甚是温暖,却突然耳边的纷纷扰扰,熙熙攘攘都归于一片空际,天旋地转,脑海里最后一个意识是,真是惭愧,竟然被活活饿晕了。
醒来后,发现自己正倚在一张竹椅上,周围的家具都是竹制的,看不出多精致,只是随意地摆着,却甚是疏朗。我一站起身,又是一阵头晕,浑身屋里,胃倒是没那么难受了。一转目,刚好看见旁边小几上摆着一碗清粥,看得出是用文火慢慢焙烤出来的,细致黄嫩的小米似化不化,,上面撒了几末葱花,香味若有似无悄悄袭来,胃里的紧张感一松,重又感到饥饿了。几乎是扑向那碗粥,一口气喝干了,果然如想象中那般美味,沁着肉香的咸味,又带些微酸,喝过之后,竟是更饿了。我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角,出自本能地寻找着食物,身后传来悦耳的有些熟悉的声音:“醒了?”我回转身,又是淡淡笑意淡淡眼眸,略一恍忽,忙扶住头笑道:“麻烦你了,我是,呃,”舔了舔嘴唇,强行按捺下胃里一阵阵汹涌而来的饥饿感,费劲周折地想着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实情呢,看样子是一个儒雅的中年文士,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等奇事呢,还是,“我说,别想了,先吃些东西吧。”他微一扬声,似笑非笑,想是已叫了我几声了,而我却明显神游不知何方。我老脸一红,却是不能违逆本能的兴奋,终于可以填饱肚子了。
菜很快上了桌,三荤一素,都是些很清淡却很实在的菜色,看不出贵贱来。虽是饿得不行,还是暗暗留了神,上菜的都是一些青衣小仆,穿着便和这菜一样,没有太明显的风格,只是动作倒很迅速,举止也很规矩,眼到手到,绝不多看一眼,像是训练有素,想到这里,倒觉得很有趣,看了那文士一眼,心想,虽有那样温柔淡然的眼神,也会发狠训人呢。而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身普通的蓝衫,腰间简简单单束着一条淡色帛带,手上执着一卷书册,略略有些斜靠向门背,脸上的神情虽是没什么变化,一双眼睛却依旧是温温的,不经意地看向某处,似乎带着些思虑。这样温柔的眼神,要是看向所爱的人,不知是怎样美丽呢,我心里想着,忽然回转过神,不禁失笑出声来,在想什么呢,真是。他闻声看向我,也随着温温淡淡的笑了。
饭菜很是美味,我狼吞虎咽了一顿后,以手抚肚,喟叹一声,所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果然是有些道理的。而后回转过头,笑道:“所谓大恩不言谢,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哪里,”他温言答道,“看这位兄弟似不是本地人,可是有什么遭遇么?”
杆子搭上来了。“我也正糊涂呢,只知道头一痛后什么都不知道了,若不是兄台搭救,只怕要饿死在这儿呢。”原也不想撒谎,但吃饭的时候左思右想,总觉着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若非亲身经历,任谁告诉我都不会相信,这样推想过来,还是不说的为妙。
原本以为他会稍稍有些疑问的,但他却依旧是眉目间一片淡然,“这样,那你可还有一些随身携带的线索么?看一看说不定会想起什么来。”
当然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现出些可怜兮兮的样子来,“只是一些技艺倒还在。”但求有碗饭吃。
“哪些呢?”他还是没现出些微的怀疑神色,耐心问道。
“写写划划的应该没问题,只是毛笔字写得不太好,呃,还懂一些基本的算术,呃,再有就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了。”到底还是没有搬出本行法律来,毕竟是个半吊子,又是制度完全不同的国度,说出来惹人笑话不说,那些渗入其中的法理只怕要引人怀疑了。
自己也觉得太不成话,这样的技艺有什么活计呢,想想觉得心虚地很,头不自觉地低下去,又偷眼觑他,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眉宇间愈加舒展开来,如疏风朗月:“刚好,我有一间酒家的账房刚禀了我,说客人太多忙不过来,你去做个帮手可好?”我心中大喜,灿然笑道:“好极。”站起身举步便要出去,忽听后面扬声一笑:“不急罢,先换了衣装才妥。”我击了一下掌:“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不是没想到,实在是不好意思吃罢人家的有那人家的,枉我脸皮厚也撑不下去了。
他的一个青衣小仆躬着身将我引到了那间酒家,我凝目一瞧,不禁抿嘴一笑,果然物似人品,那酒家上下两层,淡黄色的瓦砖,檐角微露,那门栏涂饰,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石阶也并不是那么规规整整的,似是匠人打磨时有意留些边边棱棱的,看着倒有种说不出的舒服。门前一株大梨树花开得正盛,更兼芭蕉绿油油的很是喜人。
小仆低声说:“是这里了。”便快步退去,只留下我在原地愕然状。就这么走了么,没有介绍人的话,人家如何肯信?左思右想,还是硬着头皮闯了进去,径直走到柜台前,看见有一个着白衣的人背着身,似在打量着什么,心一横,朗声说道:“这位兄台,我是被介绍来做掌柜的帮手的。”此话一出,忽觉得有些喧嚣的店里蓦地安静下来,后背心有点儿滚烫,想是被人集体注视了,心中苦笑,那白衣人慢慢转过身,打一个照面,却险些让我错不开眼珠子竟是出奇的好看,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眼波流转之间露出些许风情煞是醉人,竟是如许美颜。虽是美人当前,话还得说下去,“那人说酒家就是他的,叫我直说就是了。”话一出口,顿觉得周围低低的呵气声此起彼伏,白衣人挑挑眉,打量了我一番,眼里露出一丝兴味:“哦?如此,你且留下罢。”我大讶,就这样便可以了么,难道他不怕有人以此行骗?但无论怎样,结果总归是欢喜的,我对着这美人掌柜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有劳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他停留在我脸上的眼神忽然闪了一闪,却似没了笑意,我一愣,再仔细看时,又似乎没什么变化。“没事,以后你叫我倾颜就好。”在一旁侍立的童子插嘴道:“可别弄错了,是倾国倾城的倾,如花美颜的颜。”“是。”我抑制住逸出唇边的笑意,毕恭毕敬地答道,暗想,怎会弄错,可谓人如其名。
小童带我进了里间,指指几本厚厚的账簿,哼了一声:“看你也没多大本事,先把这几本账簿弄明白了再说罢,别到时尽添乱。”我一时气堵,竟发作不得,只闷闷说道:“给我两个时辰罢。”那童子更是不屑了:“果然什么都不懂,不要小瞧了这酒家账簿,柜台的酒水,厨房的菜肴,下人们的吃穿用度和工钱,每月的税项,一项一项都在上面呢,看就要看半天呢,何况还要检查,只怕你今晚都不得闲了,还说两个时辰呢。”我盯着他不屑的侧脸,玩心大起,用手扳过他的脸,用脸正对著他,只见他两边脸颊红嘟嘟的,大而双的眼睛下,睫毛极长,扑闪扑闪的,再加上此刻现在他脸上的羞恼之色,更是可爱了。“放开我,你,你干什么!”他活似见了鬼,用力拍打我的手,无奈力气太小,终是不敌。“被动,仔细听我说,”我正正经经地掌着他的头,努力显得严肃些,“我本贵家公子,不幸落难至此,竟还被你折辱至此,心中极是不甘,想要和你订一个约定。”童子不知是被我的“遭遇”还是脸色吓到,竟有些呆了:“什,什么约定?”我的声音更加沉郁:“就如我先前所言,若我在两个时辰内整理好账簿,你便要依我一件事。”他大叫:“凭什么我要……”“怎么,你怕了?”我微露些讥讽的语气。“才不!你才不可能,连师傅都要用三个时辰的。”果然,小孩子就是要激,再加一把火,“也许我比你师傅强罢。”“怎么可能!好,我答应!”我倏地放开手,大功告成。
我信手翻开厚厚的账本,微笑,果然,是如流水帐一般的记账方式,看来这里的会计学还停留在明代那个时候,采取的是“龙门帐”,所有的项目划分为“进”,“缴”,“存”,“该”四大类,分别代表各项收入,各项支出,各项资产,资本及各项负债,运用“进缴=存该”的平衡公式计算盈亏,分别编制“进缴表”和“存该表”。两表计算得出的盈亏数应当相等,成为“合龙门”。这账本里面的记载倒是颇详细,只是有些项目归错了类,后面的“龙门”自然是合不上了。我扯过一张纸,执着笔——毛笔到底还是不比钢笔好用——开始了“合龙门”的工作。
不出两个小时,我便拿着账本出来寻那小童,一走进大堂,又是一片安静。君子样的,倒还好些,只是悄悄暼我两眼,又转过头去和同桌的人低低议论,那市井流民一派的,直盯著我瞧,口里还大声嚷嚷着:“就是他,就是他。”声音又大又吵,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更有甚者,大概是嫌前面的人挡了他看不清楚,索性站起了身伸长了脖子看过来,边看还边用手指指点点。我看着这情形,心中一阵气苦,想当初在“家乡”时尽力掩藏个性,终于修成不折不扣平凡小人物一个,一到这边可好,什么都还没开始呢,倒先成了“新闻男主角”,想想进酒馆那会儿说的几句话也没什么出格的呀,怎么就引得五湖四海不平静了?
闭了闭眼,默念了几遍“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目不斜视地走向柜台,反正看不清人们的表情,想不到近视眼竟在这种地方派上了用场,真是颇有点黑色幽默的自我安慰。待走到了柜台前才发现,那美人掌柜竟也是颇有兴趣地望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更添一丝妩媚。我郁闷至极,连逗旁边小童的心思都没了,径自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放,声音呆板平直:“账本理好了,我放在这里了。”他挑挑眉,眼里的兴味更浓了,“哦,这么快,”一掸衣袖,动作很是慵懒潇洒,那账本便飞到了小童的手中,“流云,你给瞧瞧,看对不对。”流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我不相信”,小嘴翘得老高,咕哝着:“今晚又不得闲了。”瞪了我一眼,却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我翻翻白眼,查也是白查,我会的复式记账不知高了几个层次,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来到异世界的第一天就这么过了,我反枕着双手躺在床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天花板上浮雕隐约可见的轮廓。看来那文士颇有些家产,酒楼里连下人的房间都如此精致,只是那美人,做一间酒楼的账房实是太屈才了罢,那种风华气度,连带着使整个酒楼都成了琼楼玉宴,飘飘似仙界了。只是,我翻过身,脸伏在臂肘上,继续想,那美人的笑意总觉着有些凉凉的,还是我的错觉么,唔,又翻了个身,还有今天使用那复式记账法不会显得太露强罢,现在想来颇有些后悔,不过那文士待我如此,总不能老是显得一副庸才样罢,总得露一手才有些底气,话说回来,到现在还不知他的名字,算了,下次再问罢,反正暂时是回不去了……慢慢竟也睡着了,模模糊糊中想起那个小童,是叫流云罢,还欠我一个约定罢,偷笑……
是古代人的牙质普遍要比现代人好么,牙膏牙刷一样也无,照样尝遍酸甜苦辣还时时笑出一口的白牙。我听着清水深入到嘴里的旮旮旯旯儿,应着共振腔的原理上下震动着,心思飘来荡去,搁下漱盂,又仔细瞧了瞧,颇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稀奇,虽看不出多精致,到底还是瓷质,底座小小的,中间略有些鼓,接着又顺着S形凹进去,上面的杯口微微朝外开着,握在手心说不出的受用。
好不容易舍得搁下小巧的漱盂,取过扶手上的毛巾正准备洗脸,忽听得有些动静,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儿立在那里,呆呆地不晓得望了我多久。我嘿然一笑:“来了?做好心理准备了?”他却只是直直地盯着我,嘴里念叨着:“不可能,这不可能,连师傅都……”我不待他说完便截住他的话:“师傅又怎么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知不知懂不懂,胜过你师傅的人就在这里。”我神气活现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头,斜睨着他,哎哎,小孩子家家的果然受不得激,对偶像的崇拜神圣不可侵犯,涨红了脸嚷道:“瞎说,瞎说,你……你这样子怎么比得过师傅!”我冷眼一瞪:“你可小心了,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我这样子怎么了,”把大脸往他面前一摆,“看好了,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虽比不得你师傅神仙天人,到底也是翩翩佳公子一个,哪里不上你的眼了?”流云瞪着我,拳头紧紧地攒着,看样子被噎地说不出话来,大约是没见过这样自吹自擂的“佳公子”罢。
站在南陵王府前,心中颇有些无奈,没想到一来就碰上了这么一幕,只见一个白衣青年虽是被侍卫拉着,仍是拼命地往南陵王府冲,一边嘶声大叫:“南陵王,你辱我清名,不要以为你放我出来,我就会感激你。你给我出来!”
看着这幅情景,心中隐隐有些愧疚,毕竟,自己才是罪魁祸首,却让南陵王担了这恶名。叹了口气,我走上前去:“兄台,你这样没用的,只能是徒增流言。”
“你管我!”他扭过头大喊,一看就是个还没经过世事磨练的大男孩,本是浓眉大眼一声正气的,现在委屈地眼睛都红了。我心里更愧疚了。
“你知道最好的平息流言的方法是什么吗?”
“……”
“时间!随着岁月的流逝,什么都会淡去,只有你这样天天闹,流言才会永不平息。”
“……”
“再说,只要你继续做好你的县令,为官清正,政务勤勉,不去那些烟街柳巷,将来到时候再娶个老婆,不是什么闲言也没了?”
“……”到底是考上进士的,道理一听就明白,只是瞅着我楞楞地站在那里,我眼见得没问题了,略拱一拱手便抬起腿准备进王府,忽听后面清朗一声:“多谢指点,敢问恩人大名。”
我回头灿然一笑:“叫我顺意便好。”顺意顺意,原本我叫顺义,既然不想从义,索性就顺了自己的意罢。
随着开门的仆人走过重重叠叠的假山,弯弯绕绕的小径,正在感叹王府之大,一眼看去那清清淡淡若隐若现的身影立在门厅前,竟是和这琉璃瓦翠富丽堂皇格格不入,恍然间如同天人误闯了凡尘。
我迎上前,一句“近来可好”正要出口,整个人却似被施了定身法,愣在那里不动了。
那一刻,时间似乎变得极慢,那季的凤一波波地袭来,掀起那青衣飒飒,黑发飘飘,似欲乘风归去,向往离歌,然而唯一淡定从容的,却是那隐隐苍白的脸。倒也不是多么剑眉星目,俊朗不凡,只是那淡眸倦颜,只是那清美淡颜,似是在隐忍什么,又似乎是在坚持什么。什么都变了,又自觉什么都没变,能让我坚信这一点的,还是那双眼眸中的温柔笑意,也许笑意淡了,倦意深了,温柔却始终如一。
那一刻,似是极短,又似是极长。好在我的镇定功夫一向不弱,略定了定神,笑道:“何其有幸,我竟得目睹南陵王真实容颜,真是惊为天人。”
那眼中的笑意莹然:“这些话先放在一边罢。近来可好?”
又是如此,当日一见,只得一见,却是一见如故,而今连问候语都如此相似,怪道有知己一说。我按捺下心波起伏,静静答道:“幸得南陵王引荐,现在已有安身立命之地。”
他笑着点点头,便引我走进大厅,我环顾四周,大厅里颇有他的调子,用的是淡黄的釉彩,层层地抹上去,透出一股清雅来,屋子里的摆设都是原木的,都闻得见若有似无的清香。他洒洒然走到朝南的正位坐下,含笑望我,并不出声请我坐下。我拣了陪位正中的一张圈椅,用手按按椅面,颇为柔韧,大大方方地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瞧着他。
他待了半刻,敛去笑意,声音如清风掠过:“初次见你,只觉得形状可疑,出语试探,又不得其要,心中虽然觉得你不可能是敌国奸细,但慎着起见,还是只能穿戴面具;此次得你相助,救下一条性命,素心若不以真面目相示,那真是辜负先生的一番苦心了。”
我略有些不自在:“先生就不必了,我只是比你们多知道一些……”又觉得这句话有些托大了,猛然住口,心中很是不安,毕竟,我只是仗着古人的智慧罢了,论年纪又确是比他小几岁,这一声“先生”叫得我实在是……愧不敢当啊。
看出我的不安,他眼中现出安抚的微笑来:“若先生不可,不如你我以名直呼可好?”又顿了一顿,“不知顺意怎样,当日一见,虽是猜忌怀疑,却始终有种一见如故之感。”
此时再拒绝就太小家子气了,我笑道:“如此,我便不客气了,素心。”两字慢慢吟来,竟是唇齿生香,余音绕缭。
被呼之人只是悠然品茶,但笑不语,我抚掌大笑:“好极,又多了一个朋友。”
“自你到南陵国后,有些什么经历,不如一一说来,可供开怀。”素心淡笑道。
建立信任的第一步,便是坦坦然以相待,我思索良久,选择了这样一种说法:“我的情形的确类似于失忆,具体情形如何,我不便详细说明。但是,”我整肃了表情,望进他眼里,“我绝没有骗你。”
“我亦相信。”素心微笑着品一口茶,浅绿的碧螺春,眉目愈加舒展开来,温温淡淡的笑意顺着热茶的濛濛雾气泄露出来,任是无酒亦醉人。
随后碧螺春的清香一直萦绕在我的叙述过程中。我愉快地在南陵王府度过了整个下午,并欣喜于素心的温柔与随和。若不是事先知道,我绝不会想象出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会是传说中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南陵王。但我从心底相信,眼前的谈笑风生,淡然飘逸才是素心的本性。有时,狠厉是温柔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这以后的日子便很是舒心了,账簿的整理工作早被流云一手包了,自从我教他复式记账法以来。闲来无事或和王大力去喝酒,或到素心王府去翻翻书,心中常想,比起以前苦读法律以适应严峻的就业环境来,现在这种闲散的日子实在是好太多了,大约我骨子里便是个懒散的人罢。
和王大力喝酒时曾询问过他对素心的看法,他一手抱着酒坛子,一手大拍桌子:“南陵王嘛,我没什么看法,谁当家都一样嘛,只要……呃……能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就行,依我看,他就不错,骨头虽是软了点儿,但……那些狗屁读书人说得好听,宁死不屈,哼,老子看,打起仗来死的先死的是咱们这些老百姓,他们……知道什么?”
我抚掌大笑,大声道:“王大哥真是个妙人,来,咱哥俩干一杯!”心中竟是悦极。
在素心王府的日子也很愉快,有时我到他那儿去下下棋,看看花,翻翻书,大把大把的闲日子便这么打发了,有时自感“逍遥似神仙”。当然,日子并不总是一成不变的,在我悠悠乐逍遥的同时,中间也出现了几个小小的插曲。
一日,我整好衣装,琢磨着月末结账还远地很,最近又没新进人,菜谱也没翻出什么新花样,流云留在酒店里已足够应付了,一抬脚便想走。流云从后面拉住了我:“别想逃!你又要到南陵王府去!”
我拍拍他的手:“既然知道就快放开,有话好好说。”
他松手,睁大眼睛正视着我,我这才发现一些日子没注意,流云竟已长地比我稍高,原本圆圆的脸削尖了些,带上了棱角,脸上的稚气已消逝不见,清澈的眼里也多了些深沉:“你可知外面的人怎样说你?”
“怎样说?”我一面感叹孩子长得快,一面回想起自己第一天就成了“新闻人物”,想必如今大名更是远扬了罢。
“说你攀附奸臣,心怀不轨!”流云眉宇间一抹怒气。
我笑笑,这结果早在我自觉告别平凡人生活那天便已料到,从众人或惊疑或敌意的目光中,猜到这些也许是和素心有关,而后流云的讲解也证明了这一点。然而,无论别人怎样看,心中始终放不下那淡淡笑意淡淡眼眸,总觉得,那一色蓝衫,透着一股寂寞似的。
放不下罢,我叹一口气,迎面却撞上流云惊怒的目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你……始终要和奸臣为伍吗?”
“奇怪,我以为你不再叫他奸臣的。陈直的事你也见了,他不是坏人。”
“他只是少杀了一个人,他还有三大罪状呢!”
我只觉流云今天异样地执着,便耐心地解释道:“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实不是他心中所想。”见流云仍是执意不让,又续道:“所谓第一大罪状,我已跟你讲过,若他不尽掌大权,尚且年幼的皇帝极易被他人掌握,自从太上皇之事后,人们对皇权普遍不信任,说起太上皇,其实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不爱江山爱美人,虽也助长了男风习气,但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不禁想起这几天上街时,还听人们仍对当年圣明之主扔下江山耿耿于怀,时有议论,摇摇头,“你想想,这时急需有崇高威望的人出来主持大局,而这人又必须和皇权有密切联系,没有人比素心的身份更合适了。再说,他主持朝局以来,你见他对皇家可曾少了应有的礼分?退一万步讲,若皇帝不成气候,他取而代之,为着东盛百姓着想,也没什么不好,何况他并没有这心思。”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觉得嘴有些发干,倒了一杯茶喝了下去,心中苦笑,似乎只要牵涉到素心,自己便不能以平常心对待,连一个孩子的偏见也容不得。抹抹嘴,我洒然一笑:“至于第二大罪状,”我双目一转,“你仍要我讲吗?”
“是!”流云毕竟不笨,脸上已露出些沉思的神情来。
“你曾经给我讲过他有三次对西丰低头。我并没见过西丰的皇帝,但想必野心不小。你单看他提出的要求,不觉得奇怪吗?即使是以强欺弱,委实也太过分了些,他根本不是真心想要那些美人财物,只是想找个机会挑起战端罢了!”
流云一惊:“难道他不怕两败俱伤么?”
“你也说了,若真打起来,即使是东盛和南丽齐心协力,还略逊于西丰。再者南丽乃三国之中最弱者,到时会站在哪一边,想必还很难说。”
“怎……怎么会?”流云已呆了。
我心中道,还有你不知道的呢,这几天在素心王府翻书,素心对我似是毫无芥蒂,竟让我发现东盛的兵力比民众想象的还要弱,原因在于东盛本是东方大国,水土肥美,稻谷丰产,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很是安逸,一般是不会想要去当兵的。东盛实行的又是征兵制,先前的几朝皇帝虽都很圣明,却因那时邻国关系良好,都没怎么花心思在军事上。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西丰,他们正因土壤贫瘠,一直是过着半游牧业的生活,人人在马背上都有一身过硬的本领,善于战争,在两国关系尚好的时候可以不论,战时便形成巨大的威胁。
我心中暗叹,又说道:“局面你已清楚了,敌强我弱,形势明显不利于我国,所以素心才会这么忍声吞气,若他稍显得强势一点,西丰陈列在边境上的数万骑兵只怕就要长驱直入了。同样的道理,如今的局面不是区区几个武官可以改变的,西丰的眼睛紧盯着你朝官的任命呢,为了不引起无谓的指责,所谓重文不重武也是必然。”
流云眼睛里的神采一点一点暗淡下去:“难道我们便要一直这么屈辱地向西丰低头么?”
“那可不一定,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说”我转目一笑,“你又知道素心真的就重文不重武了?”对素心的性子是有些了解了,他本是个性子极温柔,处事颇淡然的人,因着自觉负有某种责任,硬生生地迫自己转了性,倒成了个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人了,有时不得不把心计藏得颇深,不如此,便撑不了这半壁江山了罢。
“至于这第三大罪状,”我抿嘴一笑,“别的暂且不说,你师傅只怕乐意得很吧。”来到这儿已有一年半载吧,别人怎么说我不知道,但就我所了解,就素心那淡薄的性子,只怕打死他也做不出这等事来;而倾颜,我去素心王府时七次他有六次必在当场,只因我去得频繁了些,这段时间,他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一张美人脸看见我时硬生生地就结成了冰。更兼陈直那件事时,只因吃素心的醋,着实让我吓了一吓。知道这些,要是还推测不出内情,那不真成傻子了。唯一还让我有些不解的就是,虽然倾颜倾慕素心,但以他之才,只是暗地里助着素心,明地里却遮遮挡挡地只做一个账房先生。而他的势力之大,却也超出了我的想象,这重华城里,只要是酒家,妓院,茶楼这些热闹地方,无不有他的耳目在,这也是我从倾颜那里几次偶尔听到的,还不论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最让我有些疑惑的是,倾颜爱慕素心虽是人人可见,但对素心之助力并不大,非不能也,乃不为也,比如陈直那案子,我那主意并不见得有多高明,倾颜和素心只怕早已想出,只是这事却只能由暗部势力大的倾颜去做,而倾颜却从未主动提起,若非我当面提出来,又暗示出会提醒素心,可能陈直这一条性命又要记在南陵王头上了。
然而这些话却不能对流云说,有些事只能自己去慢慢体会,否则心智永远不能成长。耳边只听流云喃喃道:“我竟怪不了他……”
我听这句话有些奇怪,探询地望向他,却听见门外传来鼓掌声:“呀呀,看不出呀,顺意倒是挺护着南陵王呢。”
我闻声心里有些苦,倾颜原本就因为素心对我有成见,今天这番话被他听去,不知又要生出什么波澜来,正想敷衍一下,好歹面子上过得去,便朝门外拱拱手:“倾颜误会了……”一抬首,却觉心中猛然“咯噔”一下——素心正袖着手站在倾颜旁边。
一向自觉是个有定力的人,那时却控制不住,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心想今番完矣,这话在家乡还可能被理解为义气深重,在这地方恐怕,就要被曲解了,何况还是当着对方的面“表白”,传出去我的大名又要再添上一笔。再者,我可不想和素心之间的朋友之谊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消逝。
今时才理解了所谓“尴尬”是什么滋味了,我顶着一张大红脸,忙不迭地解释:“倾颜切莫误会,素心天人之资,风华绝代,我虽才智低下,却从不做无谓的奢望,更不会有其他念想。”
倾颜用手抚抚鬓边的发丝,一眼看过去,确是倾城之颜,和素心站在一起,若不论我的“家乡”观念,实是神仙眷侣。我心里不知怎地,有些不是滋味。只见倾颜扶着头笑道:“顺意切不可妄自菲薄,自你来后,一出现便是语惊四座,账目料理得也是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流云,流云急道:“我没有说。”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想起每次算账后总是莫名其妙地少了一两张纸,心里叹一声,这又是何苦。耳边只听倾颜续道:“而后又施妙法救陈直,不过,今日听尔一言,才知过往乃微末小事,真想不到,顺意对天下局势分析地如此透彻,对素心,南陵王的想法又是了如指掌。这等才能,岂可用才智低下四字概之?”
我立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扶着流云的肩,勉力笑道:“倾颜过誉了,会才所言,都只是我心中胡乱猜测,也不知道对与不对,哪里就谈得上什么了如指掌了。”
“哦?胡乱猜测?”倾颜挑挑眉,勾起一抹戏肆的笑意,“流云可被你的胡乱猜测弄得有些伤心呢。”
“呃……我不太明白。”
我转目望向流云,他却是脸已涨得通红,急声叫道:“师傅……”
“流云,此事迟早也要说的,是么?”倾颜扬声道,又转向我,狭长的凤眼露出些凛冽来,“你可知流云仰慕你不止一两日了?”
若说刚才看见素心只是使我愣怔,那么这回可是彻底失态,事后想来,用“张口结舌”来形容再妙不过,正当我头脑一片混沌时,幸而有一把清凉声音适时地飘进耳边:“此事不急,过后再议罢,”我抬眼望去,正是素心,心中竟觉那声音有如天籁。
而三言两语便把我置于这种境地的罪魁祸首转了脸色,笑眯眯地道:“是啊,不急,今日顺意好好休息,明日到南陵王府去一趟,我和素心有些律法上的问题要请教你。”
这话题转得太快,我一时接受不过来:“律法?”
倾颜仍旧笑眯眯:“顺意,当我们是傻子么,我和素心在东盛待了几十年,熟悉东盛律法自是不奇怪,而你一介外民,只是在略读条文之后便想出破解之法,若是在律法方面没有相当的造诣,那就明显是他国的奸细了。”
我顿出一身冷汗,二人心计果然不可测,若非我说的确是实情,岂非早就漏了马脚?
“顺意放心,我没有疑你之意,只是诚如你方才对流云所言,我急需助力,顺意可愿否?若否,素心亦不勉强。”
我暗叹一声,非不愿也,乃不能也,我那半吊子法律墨水儿,真不敢献于国家大事之上。而如今,素心一言相求,我又怎可拒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临送出门时,心里还在暗自忐忑,倾颜却又回眸一笑:“别送了,流云还等着你的信儿呢!”
我登时记起这事来,头皮暗暗发麻,面上仍是强自笑道:“我知道了……”心中不由暗气倾颜,今日所来何为,只图拉我下水吗?
倾颜仍不忘叮咛嘱咐:“切莫辜负了他人心意。”心里一股气发起来,只想大喝一声,却还顾着屋里的流云,只是闷声道:“是,请二位走好。”一抬头,竟看到素心一向清淡的眼睛似有些深幽,再细看,却仍是往常神色,心里只是纳闷。
等送走他们,回到屋里,看到流云脸涨得通红,别着脸,一副别扭的样子。又是头痛,又是好笑。但此时不是问“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看上眼”的时候,先把这个别扭的小孩子劝好再说罢。
我泡了杯茶,虽是热气腾腾,一手触上去,青色的杯身仍是蕴蕴的凉意,慢慢平去我心头的燥意:“流云,可巧了,我也倾心你许久了。”
流云转过头,似有些惊喜,但更多的是不相信。
有些不忍心,骗这么个半打孩子莫不会遭天罚罢,心中再念几声啊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悬崖勒马及早抽身啊,闭闭眼,带些调笑地说道:“虽说素心,倾城皆是倾国之色,但你模样秀美,更合我口味。”说着一手朝流云的脸蛋捏过去。
流云惊地一闪,眼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我心说,这就吓住了,还有更厉害的呢,又在袖子里崩崩皮,做了些心理建设,又伸手抚过去:“既然你请我愿,不如,现在我们……便成了罢。”
流云似是完全没料到,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我的手指沿着他小巧的耳廓轮了几圈,身子也凑上前,轻轻说道:“只是,我们在一起,须得你委屈些,我从来都是主动出击的。”心里不禁暗暗叹息,多年前迫不得已学的招数竟在此事上派上了用场。
眼见得流云眼中惊恐色彩越来越浓,我轻笑一声:“第一次需忍忍了,很痛罢。”手又继续往下,抚上精巧的锁骨,我似是已有些迫不及待,舔了舔唇,便凑身准备覆上去,心想这已是极限了,若到这里还是不成,只怕是只能露馅了。
老天还是佑我的,还没等我的唇接触到他,他已嘶声大呼:“你……你怎么能这样?”
我停下来,扬起头,眨眨眼,装着有些迷惑:“哪样?不是你情我愿么?”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仰慕你的才华,从……没想过会做这种事。”
“哦——”我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慢慢离开他,然后慢条斯理地理好两人有些纠缠在一起的衣裾,摊开手:“这么说,是我误会了,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红着脸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人很好,很想和你在一起,每次见你去南陵王府便有些不是滋味儿,我告诉师傅,师傅说我这就是爱,可是我没想到……”
我就知道,又是这个倾颜,心里颇有些恨恨的,略平了平气,伸手去拉流云,流云一惊,往后一跳,我一愣,不禁失笑,看来刚才我的确把这孩子吓着了,得好好安抚他才行。
“你坐下罢,我不碰你,放松些。”流云一直僵硬得像只虾米的身这才有些缓和,但仍是不肯坐。
“好好,就站着罢,我可坐下了。”刚才那番动作耗去我全部的精神,轻了恐他起疑,重了又怕太吓着他,自己还要放下传统观念,噫,是为难矣。“下面的,你要好好听我说。”我整肃起表情,柔声说道。
“其实你这种感情很平常,通常人们对和自己比较亲近,熟捻,性情又较相投的人都怀有和你相类似的感情,俗名谓曰,好感。这种感情很奇妙,若是发展地好,两人便可能成为不羡鸳鸯只羡仙的神仙眷侣,若是点到为止,就是“君子之交淡若水”了。但无论如何,把这种感情就称之为爱,是不妥的,你看,刚才,你不是被我吓着了?”
“等等,难道,你刚才是故意的!”流云脑筋不慢,马上反应过来了。
我点住他:“故意与否不重要,关键在于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对我的感情,到底哪一步?”我笑着暼他一眼,“别自己还没理清,就急着向人剖明心意了。”
“谁急着了?都是师傅……”他嘟囔着,脸上已有了悟的神色。
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日子还长着呢,先看看再说罢。”随手从书柜里抽出一卷古册,袖在手里,推门出去,又回首一笑:“老实说,我确是对你有好感呢,若可以了,随时告诉我。”
流云还呆在那里,待我出了门,才捂住胸口,闷闷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来到这里后,还要做起青少年心理问题咨询专家了。幸而“家乡”思想开放,爱情层出不穷,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了,才想出这么个法子。
第二天来到南陵王府,只见素心和倾颜早已等候在那里。一看见倾颜,心里便有些堵,这段日子他似是有意与我为难,即使是因着素心,手法未免也太过太显了,不似他这等人物想出来的。
虽是腹诽于心,面上仍扯开笑容道:“小弟才疏学浅,倾颜勿要笑话。”自己也觉着这句话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又猛想起素心在旁边看着,心中渐浮上些惭愧来。
倾颜却飘然上前,一手揽过我的肩,凑近笑道:“不知昨晚好事玉成没有,哎呀,这笑容连我都要倾醉不已呢?”
我眼睁睁地看着在我面前无限放大的美颜,不是没想过挣开,只是那揽在肩后的臂如缠缠绕绕的藤,不见得多么坚硬如铁,只是稍稍一动,便有绵绵的气劲传来,浑身便没了骨头似的,若不是他扶着,只怕当场便要摊到地上去。
心中哀叹一声,果然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啊,今日我之境地和昨日流云何其相似,只不过我是利用流云的无知,而倾颜是欺我身无武功。他日待流云练成文武功,我只怕就没谁好欺负了。
可见,我亦是个很有胆识的人,身陷险境,仍有心思想东想西。倾颜似是有些恼,又忽然放开手道:“罢了,你们自去料理罢。”看似他只是身姿优美地收臂,暗中却使了个巧劲,我顿感上半身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倒地上去。
说“眼看”自有“眼看”的道理,我只闻隐隐有玉声如金石,幽香如芳芷,带过我身,然后我竟莫名其妙站好了。而后回头看看倾颜和素心,二人都脸色如常,心中只是纳闷,只好另外寻话题问道:“对了,关于律法,是指何事?”
素心微微一笑:“正好,先有一个相识的人要重新介绍给你认识。”
正说着,从旁厅踱出一人来,看见我倒身便拜:“恩人!”
我大惊,何曾担得起这么沉重的称呼了?忙退一步,扶起他:“不敢当,你是——陈直?!”他一抬头,我讶然。
陈直性子仍没有变,看起来仍是那个耿直的男孩:“听闻南陵王爷说,我蒙先生搭救,后又得先生王府之前指点迷津,真乃三生有幸!”
“等等,先别忙着谢。”我脑子里问号一大串,“我救了你是不假,但那理由——”我止住没有再往下说,倾颜所编造的传言恐怕并不值得感谢吧,“再者,你不是恨极南陵王吗,如何又会……”
我忽然停住了,因为看见了陈直极为爱慕的眼神向倾颜投去:“本来,我的确以为南陵王是奸臣,作乱天下,也下了必死的决心,但是,直到那一天,”他脸上现出些梦幻的色彩,“我遇见了倾颜,他说服了我,从此而后,只要有倾颜在一天,我誓为南陵王效忠!”
我一时竟做声不得,只是顺着陈直的目光向倾颜望去,只见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辉光,悦怿若九春,罄折似秋霜,流盼姿媚,言笑吐芬芳,着实好看得紧,我忙转开目光,暗自庆幸自己于色相上一事尚不甚看重,否则如眼前这陈直一般,仅因美人醉心一笑,便把一生的信念都颠覆了,也不知是否一种悲哀。
倾颜自在一旁笑道:“如何,我说他因男风和南陵王发生争执也不奇怪罢,”纤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自怜道:“有时太美丽也是一种过错啊。”
我看得有趣,一时没忍住,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觉得倾颜虽可恶,但有时着实……可爱地紧。
素心丝毫不忌讳自己也被扯进了倾颜制造的绯闻中,在一旁微微笑开了,虽不是像倾颜那般美颜灼人,却自有一股清华出尘的气度,似禅香般宁人心神。
倾颜似是没料到我们这种反应,微微愣了一下,脸上带了一层尴尬。我忙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陈直和律法有什么关系?”
素心解释道:“陈直去年在殿试时以律法知识舌战群雄,最后虽未夺取状元,但众人皆为他对律法的精通所折服。依我和倾颜之见,由你们二人共事,可谓上上之选。”
“这倒不难,”我喃喃道,又问道,“说了半天,你们所谓律法之事到底为何事?如今东盛建国已有三百多年,整个律法的系统应是相当完善了,还需要专人调整吗?”
素心面上略显犹豫之色,这倒是我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的,不禁有些稀奇,心里琢磨着到底是何事。只听他缓缓说道:“我已得知西丰对两国之仗志在必得,虽然早已料到,但是,”他轻叹,“我执政未久,很多事摆在面前极为棘手,仓促之间竟不可得。现今,我朝与西丰相比,有五劣。”
“五劣?”我吓了一跳,心想不至于罢,一个不小心,口里便漏出疑问来:“我虽已久知我国论兵力实不如西丰,其他方面却要强得多才是啊。”
“无一可用在战事上。”素心从容道,手中的香茶冉冉升起热腾腾的雾气,眼里清远依旧,“一者,我朝疆土广博,物资丰盛,却因过惯安逸的生活,所造皆为奢侈奇巧之物,如香料,丝绸,瓷器等,于战事无益。二者,相较西丰而言,我国民众虽普遍比较富裕,但多经商,于农桑一事上并不勤力,战事一起,我国的军饷便成问题。至于其他,皆如此类。”
他手执茶盖拂过杯沿,低头就着空着的杯口啜饮了一小口,漆黑的长发滑下,略遮过淡淡美颜。我亦低头,敛去眼中神采,细心听他下文:“这些暂且不说,那五大劣势,才是我真正忧心之处。其一,乃我刚才所提农桑,我国历来的治国之策乃顺民之意,农桑在百年前已远超其他两国,但当时执政的秋平帝处于顺天意的考虑,并未采取任何措施巩固这种成果,而因着经济的发展,商业渐兴,人们眼红商人的利润,纷纷弃农从商,加上当时三国关系良好,钱粮都可随时通换,不存在粮食的问题。”说道这里,素心顿了一顿,然后一时竟没说话。
沉默蔓延开来,一刻后,陈直的声音响起:“那时,大概谁也没想到会有今日之战罢。”
倾颜忽道:“罢了,素心,你且歇息会儿,我接着说罢。”也不管素心反应如何,接着说道,“其二,便是造物了,西丰以战养战,兵器制造业尤其发达。而与其形成鲜明对照的东盛,”倾颜看了素心一眼,而我则看了倾颜一眼——我注意到倾颜用的不是我朝而是东盛二字,心想莫非他不是东盛国人,而素心竟如此信任于他,实在是令人费解,既而又想到自己,也就释然了。只听他续道:“则是把大量的财力投于奢侈物品和贵重器具的制造,如秘色瓷,青铜鼎等,兵工业并不发达。其三,西丰的权力集于一身,凤吾天霸气天成,断断容不得有他人分享权力,西丰原有不大的几股势力也被一一剿除,指挥起来实在方便地紧。而东盛则由于幼皇即位,大权旁落,众不心服,大臣分立为几个派别,其背后各自有东盛国内强大的势力掌握,其中包括势力遍及全国的盐铁商。”
“难道至今东盛尚未把生活必备的盐铁收归国有?”我诧异道,在生产力较为低下的这个时代,盐铁的经营权可是事关民生啊。
倾颜漾漾凤眼瞟过来:“你尚不知?这就是东盛号称极富之土的原因啊。”又带有些轻蔑地一笑:“富则富矣,打起仗来一点都不济事。”
“是我的错罢。”素心在旁缓然叹道。
倾颜瞥他一眼,又一眼横过去:“你这揽包袱的习惯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你被众人推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局面上,朝廷上也是波涛横生,暗潮汹涌。你上了台后才好一些,否则早不知闹成什么鬼样子了,但,”倾颜有些头痛地抚额,“终究是时间太短,无法短时间内根除这些势力罢。”
“我明白了,”我点头,“接着说罢。”
这回是陈直开了口:“其四,我国崇尚无为而治,对民间学说向来奉行不扬不抑的政策,顺其自然而发展,因此相应地形成了多家学派,其中较有影响的是“阮家学说”和“应家学说”,“阮家学说”崇尚自然习俗,提倡柔心富民政策,而对应地,“应家学说”力主霸道强国,主张以严刑苛法治理百姓。出于国情的考虑,东盛最终选择的是“阮家学说”,适刑宽松,在判案时除对“十恶”重罪严惩不贷,其他的罪过总是尽力避免大辟之刑,适用最多的倒是轻微的墨刑之类。”
“轻微的……墨刑?”我喃喃道,虽然明知不是在家乡,总觉着这时空和家乡的古代有种微妙的相似感,抑或是由于一位伟人所说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以古代的人普遍比较嗜好肉刑?
陈直奇异地看了我一眼:“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苦笑一声:“没什么。”心里感叹自己到底也只是飘落在异乡的一缕游魂,所念所想与这时代格格不入。
陈直愤然说道:“用刑轻微,便使魑魅魍魉有可乘之机,刑部一直就没消停过。”
我压抑不住心中疑惑:“一直是这样吗?”
“那倒不是,太上皇时一直很清净的。”
“那便不对了。”我断然说道,“若真是因为用刑轻微,何至于近年才兴起?其中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我支着头一屁股坐在黄木实椅上,低头寻思着,“难道和太上皇退位有关,还是西丰呢,又或者南丽也搭了一竿子。”
“顺意可真是聪敏大胆地紧呢。”一张美颜又倏地凑过来,我禁不住起身猛然后退,却带着椅子“啪”的一声翻倒在地。我愣在那里,其他三人一时间竟都没有说话,有一种奇异的紧张悄悄蔓延开来,似有什么东西被冒犯了,一眼望过去,只见倾颜一脸的似笑非笑,素心倒是袖着手,一如往常的沉静,陈直却是直朝瞪我过来,我也莫名其妙瞪过去,僵持了约一刻钟后,陈直指着我颤声说道:“你……你竟敢提起太上皇……”
这有什么了,我越发丈二和尚摸不找头脑,忽忆起流云曾嘱过的一句话,“太上皇是个忌讳,若非私底下,切莫提起。”一拍脑袋,忘了,我干笑一声:“啊,哈,哈,这个,初来贵地,不太熟悉,谅解,谅解……”
我现编出来的词还没说完,那把令我心安的清凉声音响起:“顺意可放心,皇叔的事,天下人皆知,我并不以为耻,相反……”我闻声惊望去,只见素心素来淡然的脸上浮起一丝怀念和欣悦,我低头,敛眼,心中道,素心素心,你心中所想可是与我一样,怪道是知己了。
素心既已开了口,陈直也不好太过于计较,愤愤然望了我一眼,续说道:“同时民风以夸富为耀,原先忧国忧民的心思都淡了去,许多素有才志之士竟养成了所谓“清谈”的恶习。”说着一手锤在桌子上。”
“清谈……”我恍惚觉得这个名词在哪里听过,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概念,“莫非和五石散有关。”
“难道你也服用?”陈直吓了一跳,失声叫道。
我忙安抚道:“别误会,我只是偶尔听说而已。”心想毒品犯罪果然是需要跨时空联合打击的。
他的眼神明显放松下来,虽然还有些怀疑:“可是,这只是高官间秘密流传的秘药,民间无从得知……我也曾试了一次,服后当真有飘飘欲仙之感,幸而心中已有计较未再服用,否则……”他额上渐现冷汗,端起桌上沏的茶一饮而尽,大出一口气,才续道,“试想以此民风如何对应西丰威胁,实是令人忧心已极。”
我脑中灵光一闪:“而西丰则顺势从东盛引进了“应家学说”,可是?”
陈直点点头,两手一摊:“两相对照,你觉着我们有赢的可能性吗?”
我沉默不语,我越来越觉着似有一个大大的陷阱,按说东盛当初是三国之首,为何三百年过去,大战在即,各方面竟是如此薄弱,竟似毫不防备一般,而那西丰则似筹谋已久。然而我这想法却不可轻对人言,且不说几百年来两国一直交情甚好,即使不好,又哪里轮到我在这里多嘴多舌了,说出来岂不是侮辱先人的智慧?
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我不禁有些慨然,一旦和这皇城拉上了关系,此生追求平凡的一生便不可得罢,然而,我兴兴然想,又有何不可呢,在这里至少认识如此多的可爱人物,仅身边一位,就足以让我生死追随了,所以,索性随意罢,反正我名即顺意也。这样想着,我提起衣服下摆——这套看来颇为臃肿的青藏色官服是流云逼我换的,我就不明白了,同一套官服,只不过换了个颜色,穿在素心身上只能用飘逸二字形容,实是令人不平——昂首阔步迈了出去,颇有豪气冲云天的感觉,一步,两步,三步,自我感觉很是良好,第四步,“啪”倒地,回头一看,一道不高不低的门槛很无辜地立在那里。
我拍拍手,揉揉脚,掸掸衣服,正准备利索地爬起来,忽觉身上一轻,一股大力将我提起,我未回头,笑道:“素心,看来有武功实在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呢。”
清越的声音略带笑意:“看来你的镇定功夫很好呢。”
“那是。”我大大咧咧笑道,“我已习惯了。”自小我走路的平衡的功夫就很差,跌倒更是家常便饭。
“哈哈,我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有趣的少年郎。素心,你从哪里弄到这么有趣的人物?”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很有些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
巾帼,不错,的确是巾帼,来人帻缃帻,导簪冠支皆以玉,身着一件宽宽绰绰的绛纱袍,素帛腰带一系,实是英姿飒爽得很,再加上英眉俊眼,第二特征也并不明显,很容易生出误会。但我却仍可百分之百的确定她是女性,不要问我为什么,但凡敏锐些的男子总会对女子有一种直觉的感触罢,所以,错不了,来人就是一女中豪杰。
虽是疑惑,但不便相问,我只是灿然一笑,伸出手去:“幸会幸会,我也从未见过这么有趣女官。”
她爽利伸手:“幸会,我是刑部侍郎琯瑾,琯,古者玉琯以玉,瑾,瑾瑜美玉也,两者都和玉有关,我个人也对美玉情有独钟,瞧我满头,都是玉支。”她松手俏皮地指指头上。
我差点没乐出声来,这个人的脾性甚对我胃口,但愿不是敌人。只是接下来轮到我自我介绍了罢,如何说法呢,总不能对每个人都来一句,过去不可知,情非得已绝非骗你罢……
正在冒汗,旁边素心上前一步淡笑道:“这是顺意,乃我故地浱水的乡人,颇有才干。”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正想说话,琯瑾已抢了一步:“顺意顺意,好名字,我喜欢。”
正好身边带了一把用以冒充儒士的锦绣折扇,我洒洒然抽出来,哗然打开,摆了一个潇洒的pose,装出一幅翩翩公子哥的样子:“当然,谁叫我是顺意公子呢?”
不枉我苦心作秀,素心虽只是笑意温柔,但他这等人物是绝不能用寻常标准去衡量的,而琯瑾则是放声大笑,笑声直达九重霄,此等豪迈,不知胜似多少男儿,当真令人心神往之。
然而后面却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了,她笑着笑着,大跨一步上前,只手擎住了我的下颚,这才汗然发现她竟是比我高,条件反射正欲挣脱,却听她笑道:“少年郎,我太喜欢你了,嫁给我罢。”
我愕然怔在哪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是在想莫非是耳朵出了问题,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正僵持在那里,忽觉面前一松,风声大作,待我看清时,自己已站在了素心的后面,前面隔了三丈远才站着正觉莫名其妙的琯瑾,她反应倒很快,声音脆亮地传过来:“南陵王,为何坏我好事?”
还好事呢,难不成我竟成被强抢的民女了?我正欲反驳,素心沉沉然已把话扔了出去:“凤玉将军,请自重,顺意是特来为国家效力,而不是供人玩弄的。”
对嘛,知我者素心也,我怎么会……呀,还是不对,重点在于即便要嫁,也应是琯瑾嫁我罢,刚想出声,又被琯瑾打断了,她倒是显得很无辜:“何以会说玩弄二字,我对顺意是一见如故,真心求嫁也。”
心中正想着这是越发偏离主题了,却猛然觉着手腕被一带,整个人便到了一个浑裹着兰芷芳香的怀里,如傍依青山,竟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觉,便想就这么舒服下去罢,灵台里一丝清明却还是迫使我悄声问道:“素心,你这是?”
“安心罢。”素心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安抚道。
那边的琯瑾见了这个情景早已是哇哇大叫起来了,却听素心轻飏的声音响起:“凤玉将军,不好意思,这个人早已有主了,以后同朝为官,还是莫打他的心思好。”
我气闷,却不能打断素心,只是眼睁睁望着琯瑾英气的娇颜上现出些颓然来,而后有些使性子地转身走了。
我仍窝在素心的怀里,只觉着此情此景甚是尴尬,未曾料到自己倒成了戏里争风吃醋的焦点了,当然,我对己身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自然不会把素心解围的话当真。然而心里仍是纳闷,素心此举未免太过了些罢,不太符他平时的性子,只是不好问出来,于是身子挣了挣,揽在胸前的手臂便放开了,转头素心已至我前,缓然前行。
他身形比我高大许多,我勉力跟上,只听素心在前低声说:“适才,委屈你了……只是凤玉将军素来性强,她指名看上的,只要无主便会想方设法得手。”莫不是我看错了罢,觉着素心耳根下有些可疑的红色。
“但是,何来“嫁我”之说?”
“凤玉生于东盛南疆的紫域,那里和南丽颇为接近,风俗也传于南丽。而南丽的嫁娶习俗便是男女皆可娶,被娶之人也无分男女,而凤玉个性强悍,自然不甘当被娶之人。”
“竟有这样开放的民族?”
“唔,也谈不上开放,只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一种习俗而已。”
“适才听你呼琯瑾为凤玉将军,好生奇怪,难不成她既是侍郎又是将军吗?”
“凤玉以战出身,我欲提之为大将军时,又发现她于办案上颇有才能,加之本就匮缺这方面的人才,所以升之为刑部侍郎,但凤玉将军的美称却流传了开来。”
“哦,”我点头,“琯瑾,刑部侍郎,她是哪派的,是敌人吗?”
素心淡笑出声,“顺意,记之,很多时候,并无所谓敌人之说,多为利上博弈,可否共事,以利探之。而凤玉将军,为一奇女子,在此朝局并不隶属于何派,很多时候只是执中,壁上观游,有谋略,少人敢得罪于她。亦有很多人想争取她,但其从不露出心意,真是,头痛得紧呢。”
“素心亦欲获得琯瑾的支持,是否?”
“自然,如今我主朝政,派别分立,又是大战在即,急欲得到更多助力。”
我看着前面浓墨色的官袍,略显瘦削的身影被朝阳拉地长长的,透出一些疲惫来。心里不禁猛地一酸,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关于变革朝制一事,你可与凤玉多多切磋,她能屹立不倒,也多半和她的才干有关。”
“是。”我静然答道。
其后我随着素心默然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墙,来到肃穆威严的大殿前。
似乎古人都对金黄色有强烈的嗜好,眼前的建筑通体以红黄二色为基调,居楹上明晃晃的金黄一尘不染,昭示着皇权的威严,而赤朱的丹红色则绘遍了墙群的每个角落,透出一股子大气来,绿沈的琉璃瓦反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我不禁有些可怜起坐在里面的幼皇了,正是童心天真的时候,却硬生生地担了重负,被迫坐在这金銮殿上的滋味,确有些不好受罢。口随心转,我不禁脱口问了出来:“那孩子几岁了?”
素心竟知我心中所想:“才九岁,”又嘱道,“知你心意,到朝房里切勿如此称呼,以免被责以“大不敬”之名。”
我应了一声,便随着他横过御道,进入朝房,里面已稀稀朗朗坐了五六个人了,西角里的三人着淡色官府,约略是职位偏低一些,见素心进来,都恭敬地站起来见了礼,素心亦微笑回应。而踞着朝南主位的几位便不太客气了,见我们进来只是略略偏头瞧了一瞧,便不再理,自顾自地说下去,耳边零星飘来的只言半语又大多是“奸臣当道,国之大难将至”之类。我心里的火花嗞声冒起,但看素心只是毫不在意地淡笑着,只好隐忍不发。
我和素心默然坐着北墙,窗外的朝阳仍是才微微亮,肃穆的宫城中连空气都是沉重的,带着微微的凉意,临窗紫木方桌上铜黄色的油灯如豆大的灯火一跳一跳,似是在挑拨着人的神经。暂时还没有人再进来,而主位上几个深色官服的声音越发大了,连句子都听得清清楚楚了,“不仅独揽大权,又专好男色,先前已有了悦华酒家的倾颜,如今竟又弄来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哎,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接着便是一连串类似的赞同声。
我斜眼望去,看不太清,但约莫岁数不大嘛,干什么说话都似七八十岁的老学究?别说我没有,即便有,那也是我的私生活,又和你们有什么相干?
心里嘀咕着,扯扯素心的袖子:“这几个是哪一派系的,背后是……素心?”只见素心斜签着靠在椅背,臂肘搁在桌沿上,宽大的袖子委曳下来,铺满了整个桌面,露出纤白细长的手腕,被烛光渲上了一派红色,连带着撑在手心上的脸颊,也染上了妩媚的红晕,在烛光中一明一暗,深长的睫毛下,眼帘垂下的曲线如流苏般华丽,一时间竟让我看呆了。
听见我的语声,素心的眉头不安地蹙了起来,而后眼帘缓缓挣开,刹那间心中升起扰人,尤其是扰美人清梦的负罪感,却听他出声道:“唔,他们多是翰林出身,学识极高,背后站的是恪守传统的权贵,在东盛属资格最老的了,在士子中甚有威望。”
“那他们对东西之战是主站还是主和?”
“坚定的主战派。”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吗,甚好。”我微笑起身,素心微愕,我投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你要小心”
“无妨。”
那几位仍装着没看见,继续对话,只是声音随着我的接近渐渐低了下去,只到我走到他们旁边,才有些不情愿地抬头望我。
我仍是微笑,俯身,对着其中长得最好的一个露出大大的笑脸,“小哥,我与你最是投缘,不如你把我买来,可好?”
他眉眼间很是不屑,也不出声,旁边一位跟着打抱不平来了:“也不照照镜子,儇宇大哥怎会看得上你?”
我左手成拳,一击右掌:“对呀,原来是看不上我的,那么,”面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南陵王又怎会看上我?还是,”我转目一笑,“这位儇宇哥觉着自己人品强似南陵王呢?”
到底是翰林出身,面皮子薄,不好信口胡讪明明白白不可能的事情,于是一时语塞。空气沉闷了一会儿,有人忍不住了,“这是哪里来的不知礼数的野小子,竟敢……”
“哎呀,小心小心,”我竖指于嘴前,大惊小怪道,“这个野小子竟是南陵王带进来的,兄台莫非对南陵王有所非议?”
谅他们也不敢明着说素心的不是,所谓仗势欺人正是此了,不过恶法用来堵恶人的嘴是再妙没有了,看这几位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中大畅,但大功尚未告成,仍需努力。
“听说几位力主东西之战,是否已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
“……”
已料定这些书生子弟出不了几个能欣赏“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意境的人,更不会有“宁为百夫长,胜做一书生”的气概,果然,有人欲强词夺理了:“这等事自有将军去做的……”
“哦。”我面现了悟之色,又是一击掌,“听说东盛的将军有一女子,原来你们自认为连女子也不如?”
看他们已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于是心中得意一笑,正欲离去,忽听到有些低沉的一个声音:“寮落失语了。我等虽无扶鸡之力,但有皇命,自当效力,绝无二话。”
哦?挑挑眉,转过头,原来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儇宇,竟看走眼了,我抚掌大笑,“好,真英雄,果然了得。”眼见得他面上渐有些得色,加上一句,“然而,不知这位未来的将军可曾听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他面上微露愕色,我缓缓吟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声音不大不小,平仄押韵也精当,百分,我在心中点评。回头再瞧瞧儇宇,已是愣在那里,很好,大功告成。
我缓步回到北墙,素心仍是那个姿势,支着颐斜看这边,倒有些看好戏的味道,见我来了,轻笑出声:“你也太厉害了些罢,若是得罪了,将来我向皇上举荐时亦是不好过。”
我撇撇嘴,“即使不得罪,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碍事的。不如趁早得罪完了干净。”转目又一笑,“你放心,他们那些迂腐书生,我最了解性子,将他抬起来,他反倒看不起你,若是稍稍轻视一些,再卖弄些学识,他反倒将你看高了,”笑场起来,“你当我最后甩文是免费的?”说完了忽觉自己有些太过,自己是真正将素心当成了自己人,说话就有些无所顾忌,若他心底还对我有所提防,岂不是犯了大忌?
偷眼暼暼素心,果见他肃了脸色,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忙笑道,“素心,我这人说话没轻没重,你也知道,素来刀子嘴豆腐心的……”然而,那一刻,忽地愣在那里,宛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温柔的笑意,渗进了那张倾城姿容的每一处,那漾漾笑意,淡淡清远,便如初春的柔风一般,拂过我的面颊,直入心髓。那一刻,在那烛光摇曳中,似乎定格成永远。
然而,终究没有永远,即便美梦虽好,终究也是要醒来的罢,投入这人世间的纷纷扰扰。我愣了好一会儿,忽叹了一口气,苦笑道:“素心,要吓人也不是这样吓法,生生要把人吓出心脏病,呃,是心疾来。”
素心仍是温柔淡笑,“若不如此,怎可记住教训?你心思又单纯,在转什么念头,望你脸便知。”
我拍拍脸颊,恨声道,“这叛徒。”手一摊,“怎好,若碰上像你这样玲珑心思的,岂不是吃了大亏去。”低头想一想,“要不然,还是训练一下自己,最好是不动声色。”
“若那样,便不是我的顺意了罢。”
我差点噎在那里,素心现时怎变成和倾颜一样,说话全然无头无尾,也不顾倾听者的心理承受能力。想着便转了话题,“这半天了,也不见琯瑾,莫非凤玉将军竟在这宫城中迷路了?”
“想来是遇见礼部侍郎沁钰了罢。”
“听名字也是一位女官?”这东盛王朝倒和我国古代不一样,并无特别明显的男女歧视,女官,女子族长处处可见。
“不错。沁钰为人严谨,心思细密,和琯瑾并称东盛双玉。”素心又看我一眼,“她和少师子漾自成一派,后面即是财力雄厚的盐铁商会和部分权贵。”
我嗅到了什么:“部分权贵,哪一部分?”
素心顿了一顿,仍是笑意轻飏,“璿王和沐王。”
我默默点头,难怪,对方竟有两王为助力,实为棘手。而素心,不得不被迫和亲生兄弟周旋筹谋,亦是难为。至于璿王和沐王如何会站在素心的对立面,实不是我的关心范围了。
“如此推来,那位少师子漾亦是了不得的人物罢。”
“城府颇深。”
正在细细了解间,门外清越的女声响起,我认出是琯瑾的声音,不禁苦笑一声,来了。
推门进来的果然如素心所料,是两名女子,除琯瑾外另一位穿着严谨地很,端端正正地戴着棕黑色的官帽,越发衬得脸如芙蓉,和琯瑾着同一色的纱袍,束腰的是一条绣丝锦文帛带,即是和琯瑾挽在一处,也让人觉着规行举止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妥之处,礼部侍郎真是名至实归。
琯瑾进门后大大咧咧地对众人都打了招呼,独是对我们这边不理不睬,看来实是生气了。而沁钰则是对各位官员按其职分各见了礼,对当政的南陵王亦不例外,当问到我时,琯瑾大声地来了一句,“快别问了,他可是南陵王的宝贝呢。”
一时间,我只觉面上似火烧。实是没想到琯瑾竟如此不懂事,毕竟官也当到刑部侍郎,对官场应酬礼仪好歹也有一知半解,这样感情用事,不顾大家的面子,将来朝堂协商时如何相见?
众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站在素心旁边,一时手足无措,忽听旁边有人悄声说,“别急,琯瑾说话一向是这样的,我们都听她玩笑惯了。”
我转目望去,原来是西角三人之一,容长脸,面白无须,身形修长,显是一服儒士风派,悄声问道,“那么,众人不是因我而笑。”
“那是自然,南陵王手段狠厉,岂是随随便便开得玩笑的?也就是琯瑾,才敢这样闹上一闹,你看朝房之中已来数十人,又有谁是朝着南陵王发笑的。”
仔细看去,果然如他所说,众人都是在和琯瑾打趣,站在素心面前的,无不恭恭谨谨的。
这才放下心来,想到自己的心思如此容易便被看了出来,更觉惭愧,只好悄声问道,“敢问兄台大名?官至何品?”
“柳懿,喻美好之德也,惭愧。现担任大理寺少卿。”
算起来应该是和我系出同门。还没来得及和他细叙,入朝的钟声便响了。
虽然对年幼的皇上并不惧怕,而且有些怜惜的心思在里面,但于传说中的朝堂还是颇有些忐忑,好在身边有素心一力相撑,便也不怎么畏惧了,略正正衣衫,正欲迈步前去,素心止住我让我先于朝外等候,待宣后再进来。
我缓了一口气,心说拖得一刻是一刻,便只是站于殿前台阶旁,看着官员按品级肃列成队,在他们即将鱼贯而入时,我心头忽想起一事,不大,于我却切身重要,不得不抢前一步拉住队首的素心,不顾其他官员惊讶不满的目光,低声速道,“素心,我想知见皇可须行跪拜之礼?”——若答案为是,虽然有些对不起素心,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
素心倒没被我吓着,仍是一派悠远镇定的模样,闻言早已了然我的心思,淡笑道,“那是西丰之礼,在我国却不须担心,按平常见礼就好。”
我眉开眼笑,忙松手,退到一旁规规矩矩站好,任入朝的官员一个个打量谴责的目光投于我身。
待众人皆进殿后,闲来无事,自然有空想东想西,忽然想到虽然人人皆称素心颇有手段,但执政之初也似开山不易罢,难道仅凭一人便夺取到如此权势。
正在心里慢慢思量,忽见几个身着绮红服衣衫的宫女拥着一顶黄额小轿经过正殿门口,我心想莫是哪位皇亲贵戚罢,正要避开去,小轿的窗帘忽然被人慢慢卷起。
似是预感到什么似的屏住呼吸,尤是如此,帘子被掀起时还是吃了一惊,如许容颜,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仍嫌不足,“一枝红艳露凝香”显得太俗,非得那“云想衣裳花想容”才配得起,一颦一笑,竟让人生出“莫不是在梦里见过罢”这样的妄想。
好在来东盛后,美人见多了,素心倾颜莫不是倾国角色,连常在一起戏耍的流云容貌也秀丽不凡,自己已牢牢持定平常心,所以当下也不是太讶异,只是有些好奇,这位美公主要做什么呢?
只见她只是遥望着大殿,妙丽的眼帘下笼着一股子忧愁,“宛如结着丁香般的轻愁”,我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这样一句话,只是这愁,从何而来呢。
好在自己也不敢太放肆,只是偷觑了一两眼,此后便只是暗暗留心她的动静。她很看了一会儿,直到一位宫女出声提醒,“太后娘娘,该走了。”才放下帘子。
那位貌美公主的身份自已揭晓了,又仔细想想,心中早已明了。想来从始支持素心的便是她罢。而这里面的考虑,不仅仅是为着小皇帝的利益考量,大概也有着微妙的情愫在。却不知素心那边怎样想呢。
正想着,侍卫已传出声来,“宣萧顺意!”我略整整衣衫,向大殿走去。
待走进大殿,才发现里面正有人在高声辩论什么,似乎是“万万不可”之类。当下也没理,只是径直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拜,“草民萧顺意,参见吾皇。”
上面传来一个孩子尚嫌稚嫩却清朗的声音:“平身。”
我抬起头,面目尚看不太清,第一眼的印象是身子小小的孩子,勉力端坐在大大的龙椅上,宽大的龙服从肩上委曳下来,更显着那身子清瘦弱小,何况面前的龙案上还堆了几叠高高的折子。心中顿生怜意,一时竟忘了孩子的身份,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大胆!”御前侍卫大喝一声,我回过神来,忙顺下眼睛,朗朗道:“草民见吾皇以稚嫩之身挑起东盛江山,心中万分敬佩,只顾瞻仰天颜,一时忘我,万望恕罪。”
只听那孩子轻笑一声,“没事的。我看这个人倒很是有趣。”顿了一顿,又问道,“听皇叔说你于律法之事上颇为精通,欲举荐你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吏部郎中。你意如何?“
“草民虽不才,愿为国效力。”一问一答之间,已看出坐龙椅的孩子心思不简单。
“不可,皇上!”旁边有人急谏道,听声音有些熟悉,余光瞟去,是那个翰林院的寮落,“此人身份大有可疑,请皇上慎之!”
“微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此人乃可靠之人!”一个雄浑的声音传来。
我唬了一跳,先生啊,跟你又不太熟,干什么用身家性命来担保,我心如明月自然好,若当真敌国奸细,岂不是白白赔上一跳性命。偷眼望去,疑似看见了关云长,身高八尺,面貌奇伟,美髯飘飘。
寮落“嗤”的一声,“谁不知道你兵部尚书松佑是南陵王的人?整日对南陵王佩服得什么似的。皇上怎可信你的话。”
那松佑明显不善言辞,一时被堵地说不出话来,可怜脸都涨红了,越发像关云长了。
那寮落得胜一着,便耻高气昂起来,“连同那工部尚书李微也不用护短了,若真心为皇上着想,就该把这小子的来历查得清清楚楚的。”
我心中苦笑,这却是不可能的。
李微却不如松佑那般好欺负,一句便顶了回去,“天下谁不知翰林院的消息灵通,情报发达,只怕顺意进城门那一刻起,便有人跟在后面了罢。
“知道就好!”寮落回首向皇帝请示,“臣请宣密探刘一进殿。
皇帝抬抬手,算是应允了——那孩子恐怕极是为难罢,被夹在中间。
我暂且退到一旁,静观事态发展,实是没想到会生出这许多波折来,不过素心是早已料定了罢,为何仍执意举荐。
思量间,刘一上殿,这回是我站旁,看人秀演,倒有趣得紧。那刘一很符合密探的条件,我勉强还说得上清秀,而刘一五官完全没特没征,这一刻看仔细了,转过头便忘记了。
仍是见礼,平身,而后刘一便开始陈述了,开始大家皆没上心,想也就是个报告什么的。而后便开始目瞪口呆了,这小子竟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跟踪,事无巨细向上报告,尤其是我和王大力的交往,到素心王府的次数,被频频提起。
松佑忍不住了,“就算顺意和那粗人王大力喝酒,又怎么了?多去几次南陵王府,又怎么了?”
刘一笑了。所谓人不可貌相也。当一个人没有表情时,若他存心隐瞒,旁人是很难知道他的心思的。而笑就不一样了,笑可以泄露许多东西,即使是完全的假笑,也渗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头。而刘一的笑,自然是忠厚,憨实的,只是嘴角处透着一丝得意。
只见他笑道,“尚书大人可能不知,那王大力是城里颇有名的痞子大头,听闻与西丰国的将军王友朗是结拜兄弟,你说顺意竟和他走在一起,这里通外国之嫌恐怕是洗不脱了。再看他频频去南陵王府,只怕也是趁机套取东盛情报罢。”
众官哗然,议论纷纷,我瞄瞄素心,他仍是毫不在意地站在那里,衣袂随风,飘飘然似仙人,心中的燥然顿时宁静下来,似是寻到什么依赖,任外面如何雨打风吹,自是心安怡宁。
纷乱间却听李微笑道,“这可巧了,我们这里也有一密探,臣请宣他进店。”
自然是被应允了,百官纷纷的议论声低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兴奋而好奇的注视。心中不禁苦笑,若不是当事人,对此热闹也是不容错过罢。
可上来的竟是熟人,我瞪大了眼睛,王大力!什么时候他成密探了。一时之间只觉百般滋味上心头,原来大力竟是素心这边的人,后来素心对我如此不设防,恐怕和这也有关罢,想到这一层,若说心中全无感觉,那便是骗人了。
第二天一早,便听酒楼下传来一个已是熟悉的声音:“顺意,出来,我带你走!”一瞅旁边,流云正站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不错呀,上朝一次,便和女人搭上了。”
我心头无名火起,撇过头不想理他,无奈下面的声音还在继续:“顺意,出来呀。”不得不承认琯瑾的嗓子是不错的,高高地吊起,唱信天游似的。我扶着头叹了口气,一掀被子,草草扒拉两下头发便往楼下冲。
果然看见琯瑾站在那棵梨树下,一见面我不禁愣了一愣。只见琯瑾身着绣白色的紧窄襦衣,与边缘缃紫的纹绒相映甚美,襦衣下是研红色的袄群,裙摆上大朵墨丽而妖娆的花开着,再衬上那秀气中略带英挺的美颜,略去嘴中正在嚼着的草根儿不计,真真正正算的上大美人一个。
面对此情此景,男人不可能不动心,所以,我的心微微漾了漾,但还是正经起面容问道:“凤玉将军,你女子扮相挺美的,何苦硬缠着我不放,何况,”我顿了顿,脸微红,“昨天你也看见了,我已和南陵王……”心中暗想,这也算是美丽的谎言罢。
“就是因为和南陵王我才不放心!”琯瑾吐掉口里的草根愤然道,忽地怔了症,问道,“难道,你不知道,南陵王又做出什么事来!”
“什么事?”我蓦地想起昨天的预感,心里一沉。
“昨日刚把刘一押回牢房,便有消息传来称其发病身亡,明显是被人灭口,这样的事,不是南陵王,谁有胆子做得出来?怎么,昨晚我在你耳边说了半天,你竟一句也没听到么?”身后传来流云略带嘲讽的声音。
虽是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了又是另一回事情,我闭闭眼说:“知道了。”
“就一句知道了?你竟这样铁石心肠,和南陵王一样,好,当我看错你了!”琯瑾衣装是换了,脾气依旧不小。
我本待不说,却又实在忍不住要为他辩驳一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刘一是必须要牺牲的,否则很可能由他的指认引起战争。”
琯瑾大眼朝我瞪来:“所以,就要做这样的事么?我从不相信这样的理由!就如我做刑部侍郎办案时,杀人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有罪的,我只恨我官微职薄,竟不得为死者报仇。”
听了这话,从昨天淤积在心中的怒气,似是一下子迸发出来,我竟失态地喊叫起来:“不相信?琯瑾,好歹你也是从战火中走出来的,说话怎还是如此天真。你一个不许杀人,可知他活着要连累多少无辜百姓!为死者报仇?可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又能如何,不能保全每一个人时,就只能费劲脑力地计算怎么将损失降到最低。对呀,对他而言,生命就是一堆数字,可是,你告诉我,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办?难道放着刘一不管,眼睁睁地看着西丰以此为借口大开战端么?”
吼完之后,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静默了多久,待回过神来,才发现琯瑾,流云一直望着我,我呐呐道:“看我做什么,可能我也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但我只是想说,素心他也很不易,如果可以的话,多体谅他一些,总是好的。”
琯瑾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说:“不,你说地很对,我觉着很有道理。可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发现你认真的时候,真是太美了。啊呀,我下定决心了,还是和我成亲罢,我娶你,”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们的风俗好像不是这样,若实在不成,你娶我……也可以。”
依流云的表情来看,此刻我的脸定是涨成了柿子红,口吃道:“你误会了……”
话还没说完了,却见琯瑾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今天还要赶着上朝呢。”又打量了我一下,“赶快去梳洗一下罢,你的事还没完呢,估计今天又是一番折腾。”推我一把后便如鸟雀儿般蹦走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直到流云调侃的声音钻进耳朵:“还看,人都走了,还看?”
我猛然回过神来,瞪了流云一眼,懒于和他辩解,不是有句话叫做身正不怕影子斜吗?我心坦荡荡,何足畏之!只是觉得这姑娘敢说敢作敢当,比我以前所认识的一些人,不知强了多少辈去。若略去那一点小小的误会,当真可以引为红颜知己来对待。
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忙乱,洗漱,备马,驱车,见素心……直到再一次站在了大殿之上,才略平静下来。偷眼瞄了一下小皇帝,他每天都是过得这种日子罢,可怜的孩子,还不能露出一些疲惫之色来。
依然是昨日的金碧琉璃辉煌,翠微如意相印,却再没了昨日的生疏,倒是一点一点地熟识地起来,心里暗叹一声,这样的奢侈繁华,到头来还是没逃过命运的捉弄么。
群臣见礼后,秋明帝问起昨日刘一的事情,素心从容道:“刘一发病身亡,但微臣已和西丰国联系,证明西影楼没有如此形貌一人,想来他是为了挑拨两国关系才如此说的罢。”说罢也不顾群臣议论纷纷,垂眼收袖退去。
秋明帝似早已料到,并没有再问,只说:“如此,便继续说说这个顺意的事情罢。”
李微出列道:“经过昨日,想必在座诸位对顺意的身份再无疑问罢。”
皆无话,只听有人低声咕道:“已有先例躺在那里,谁还敢?”
李微只是不理:“既然无人有意见,那么……”
“且慢,”这回却是不曾在朝堂上发表意见的儇宇站出来,“对他的身份自是不再怀疑,只是下官还希望一睹萧顺意证明自己能够担当此任的能力。”
李微还待再说,我止住他,微笑跨步向前,“这是当然,请先生出题。”
儇宇似早有准备:“杀人之罪何解?”
“有过与不过之分,过又有故意和过失之分,请问先生问的哪一种?”
“自然是故意杀人。”儇宇面向我,眼睛却直视素心。
我抚头,头痛,自知道素心对刘一下手之后,我就担心有人会拿此做文章,果然。“自然是有罪的。”我慢慢说道。
“好,”他得意地拍一下手,转向素心,“那么公而化之的谋杀又何以放之。”
朝堂上又变成沉寂一片,间或有低低的议论声响起:“不要命了,竟敢抗驳南陵王。”我心一寒,想到若有一天素心真为了什么缘故执此杀人,便觉着来到这个世界后所一直依赖的什么东西正在破裂。
振了精神,挺声说:“还未说完,只有一说例外。”
他诧异看来:“噢?”
“为着百姓的利益。”我扬声道,又略带些嘲讽的语气,“我差点忘了,儇宇是翰林大学士,战事一起,即便声称要为国效力,想必也不会去做那冲锋陷阵的马前卒罢,最低也是个将军。坐镇帐中,运筹帷幄,好不舒服,之可怜在战场上厮杀的军士,犹在流血流汗,拼命去打一场希望渺渺的战争,”我看他尤要反驳,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作为大学士名副其实,便知我所说不假。”边说边有些心虚地看了素心一眼,一看更紧张了,素心竟没有往常的笑意,可知他有些恼我了。
然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啊。当未来的大将军看到此情此景,想到原是可以避免的,不知还会不会硬声说杀人有罪,如此刚正不阿呢。”
心里仍觉没底,我对儇宇的印象并不算太坏,这一番言辞赌的是他心底尚存那一份柔软,尚念一份百姓,不要为着朝堂争斗执意追究。
还好,儇宇不负我所期,并没有一个牛脾气拉到死胡同,只是脸现深思之色,拱手道:“领教。”便退下去了。
我看他如此谦让,自己倒有些脸红,似乎是自己一直在咄咄逼人,只好低声道:“冒犯了,先生。”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但凡涉及到那个淡淡眼眸淡淡笑意的人,心中便之剩下维护二字了。
旁边李微扬声询问:“再无异议了?”无人再答,随后便向皇帝禀明,自然,翰林院学士兼吏部郎中两个官衔便落到我头上了。
仍是要先去素心府,见面也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淡淡的,随他进了皇宫北城,递了牌子,素心随手点了个行走侍卫,要我随他去。我自然应承说好。
临行时,素心突然说道:“别动。”正不解间,忽觉手拂过肩,芷兰清香一阵后,素心便不见人影。虽纳闷,仍是听话站在原地,可怜那个侍卫好端端地也在无故陪我罚站。好在半刻钟不到,素心便回来了,仍是一幅清清淡淡的样子,来了便对那侍卫说:“你去罢。”无缘无故地被免了差事的侍卫有些纳闷地走了,剩下一个更纳闷的我站在原地:那我如何去刑部上任。
“还是跟我走罢。”素心以手抚眉心,那些结了些担忧之色,也不管我乐不乐意,牵了我的胳臂疾风般向前略去。大约是因为见识了传说中的轻功,我的心中竟欢喜起来,只想在这清晨的凉风中一直飞下去。
只可惜没过一会儿素心就停下来,指着一座以红墨色为基调的建筑道:“这就是刑部处理公文往来和办案的地方,名为肃天阁,进去后可要仔细了。你的性格我是放心的,只是切莫再为我失了方寸。巳时我来接你,之前你千万不要一个人行走。”
本来下决心以后以平常心待他,但听着这些温柔如常的话语,心绪竟是抑制不住的高昂,昨日的种种苦闷,一刻间全都不见,心中暗叹,得了,这辈子算是栽在这双温凉的眸子中了,也不知是从第一面乍见那般笑意眼眸始呢,还是来这儿两年后养成的习惯。
一时间只顾出神,忘了答话,直到如金如石的声音温柔问询道:“顺意?”才恍过神来,忙答道:“知道,我谨记在心了。素心勿忧。”
直到他转身走远后才觉着他刚才说的话有些不明之处,处处要我小心,甚至“禁足”,莫非是我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么?
怀着这样的疑问我进了阁,大约是陈直所说的用刑“轻省”的缘故,里面不像很受重视的模样,一层和一间普普通通的审案大堂没什么区别,可能就是地方略为宽敞大方些,摆设较齐全。
忽然想起什么来,跑上大堂一看,顿时喜笑颜开——果然有传说中的惊堂木,棕红色的木制方块,因被握久的缘故中间微微凹陷下去,心痒难耐,忍不住伸手捉住往桌上狠狠拍去。
“慢着。”一只手捉住了我的手臂,回头一看,却是身穿官府的琯瑾,英气的眉梢高高挑着:“照你这个拍法,恐怕整个皇城都听得见了。”
“是么?”我吓一跳,忙缩回手来,又笑道:“这惊堂木的做工这么好,莫非是有犯人不听话么?”
本是一句玩笑话,谁知她闻言舒叹道:“是呀。”又以手抚额道:“一个个都这样麻烦。”
我大奇:“难道还不止一两个?是谁?刑部竟式微至此?”
她却干脆一揽我肩膀:“所以,顺意,到这里后可要照看些,好好帮我。尚书大人墨汶年纪尚轻,案子不好好判,样子倒和那素心学了个十成足,又没那些手段,真真急死我。走,到楼上去,我那儿堆了一大叠公文呢。”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虽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却也好奇心起,前两天上朝注意力光放素心那儿了,也没看清群臣什么样子,不过接触下来也认识了几个,还有一个不声不响的刑部尚书墨汶么,有趣,要仔细瞧瞧。
正说话间,门口映出一个长长的人影来,因为背着光,面容看不太清,待走上前来,忍不住叹一声好,又是一个妙人,身形修长,温雅俊秀,有一股儒士之风,正欲招呼,却看他脸上一阵泛红,连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琯瑾还趴在我肩上。琯瑾的性格我知道,本身也不太介意,只是被别人看见,怕是不大好罢。想至此,忙推开她,又瞪她一眼,整肃衣衫,拱手道:“拜见尚书大人。”
琯瑾却仍不自知,仍是毫不在意地大笑,又扯住墨汶的衫子道:“有什么关系,他难道还不习惯我么。”
我却看见墨汶脸越发红了,连耳根下也变得透亮透亮的,没顾着和我还礼,急道:“琯……琯大人,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咦,有趣,我玩心大起,原本想止住琯瑾的手也缩了回去,袖着手站在一旁看着。
只听这个嚷:“墨汶,跟你提了千次了,叫我琯瑾就好,怎还是改不过来!”
又听那个道:“琯大人,先放手,先放手为好。”
“琯瑾!”
“先放手罢,琯大人。”
……
待以上对话重复数十次之后,我才施施然走过去,一把拍掉琯瑾的爪子,一边笑道:“墨大人,你不知道,有时候只能以其人之术还之其人之身。”
脸红如此,风度依然翩翩的墨汶谦然道:“无论如何,对女子不可如此。”
我肃然,看来碰上了一位真君子,相形之下,我这假小人不禁有些愧色,忙转移话题:“大家还是不要站在这里,去楼上处理公务罢。”
待到了楼上,我才发现刑部其实清净地很,公务极少,桌面上都没摆什么东西。我随便翻了一下旁边处理完毕的案件文牍,却发现竟都是同一个类型,大抵都是商人子弟和贵公子的冲突,最后以商人出赎金了事。
旁边琯瑾凑过来:“我说的就是这些人,商人子弟仗着自家有钱,即使被判也可出赎金了事,而贵公子则依靠特权,一般也不会受什么皮肉之苦,所以一个两个都很嚣张。有时候审案的时候,吵架的声音竟比我这个主审官的声音还大。不动用惊堂木,他们是不会安静的。”
“所以刑部夹在中间很难受?不过这些小案子有重华的府尹管不就好了么。”我看看墨汶,他只是坐在那边安静地看书,并不理会这里的私语。
“是啊。但你不知道,”琯瑾眨眨眼,“商人和贵族都是东盛的大头,刑部谁也得罪不起,除了素心那样的人物制得住,谁还敢审,便统统推到刑部来了。”
“这样啊。”我沉吟道,“的确需要一个良方呢。”
正在思虑间,忽听楼下一阵喧哗,琯瑾揉揉太阳穴,叹道:“估计又是那两个泼皮了。”
“两个常闹事的?”
“嗯,一准儿错不了。”提脚准备下楼,琯瑾又看看墨汶,见他仍是坐在那边看书,“算了,还是别指望他了。”说着拉着我下去了。
还没到楼下,便听见一个青年的声音大声嚷嚷着:“佲可,你给我好好记住,娇娘是我的,谁许你跟我抢来着。”
又听另一个人慢条斯理地说道:“萧扬,娇娘自与我好,与你何干。”
琯瑾几步奔下去,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拍:“佲可萧扬,争女人竟然争到刑部来了,当我这里是闹着玩的吗?”
我紧跟其后,迎面便看见一个眼神很亮的青年涎着脸公而化之拉住琯瑾的胳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府尹都不敢管,只好到这里寻求琯姐姐的安慰了。”
琯瑾狠狠地一甩臂膀,怒道:“萧扬,依仗家里是重华第一富豪便了不起了么,到了刑部还不给我乖乖地到堂下站好了。”
那年轻人仍是痞痞笑着,倒也听话,回到堂下,只是站姿仍是吊儿郎当一幅模样,眼神扫来扫去,忽然看见我,大感兴趣,笑道:“琯姐姐,你们这儿又来了个小官儿么,看模样也不咋地,还没有佲可好看呢。”
旁边叫佲可的青年皱皱眉:“说便说人,别扯到我头上。”
我笑笑,拱手道:“在下萧顺意,小人物一个,自然是没有二位仁兄俊眉修眼,文彩飞扬了。”
“咦,有趣,竟与我同姓。”萧扬的眼神越发亮了,待还要奔上来,但看看琯瑾已指挥着差役一边一个了,也自识趣,乖乖站好了。
我挑了椅子在旁边坐下,看着琯瑾在那里审案,颇有当师爷的感觉,不禁微微一笑,凝神看下去。
原来是为着南烟楼一个叫美娇娘的名妓,先与萧扬在一起,待遇见了俊雅不凡的佲可,美娇娘倾心于美丈夫,转而又投向佲可的怀抱。
然而我在意的不是这些,本是寻常的为女子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的案子,却被这两个人的一应一答弄得妙趣横生。看上去,萧扬凭着商家少爷的身份,倒不注重于那美娇娘的移情别恋,而是特别不忿被那贵公子佲可压了一头。只听他说道:“自古美人惜英雄。你美则美矣,却不中用,若你不是那少师子漾的公子,莫说娇娘,恐怕整个青楼,自此不再奉你为座上宾。”而佲可只是径自沉默着,并不太搭理他,萧扬说了一大段,在旁边气地哇哇叫。
我想了一会儿,悄声问琯瑾:“这案子该如何判?”
琯瑾有些气鼓鼓的:“还能如何,只能各打五十大板,本来像这样累有前科,聚众闹事本是要刺以墨刑的,他们一个出银子,一个凭权势,全都可躲过去,今天这样审一审就算完了。”
“是么,”我有些沉思道,犹豫了一会儿,又对琯瑾说,“不如这案子让我来审如何。”
琯瑾有些诧异地看着我,道:“好呀,莫非你有办法整治他们么,那可好了。”
我爽声在旁道:“不用让座,也就一两句话的功夫。”说着向堂下望去,“想来两位都认为凭自己的魅力便可赢归美人心罢。”
萧扬头一扬:“那当然。”而佲可不说话,想是默认了。
我拍手笑道:“那好办,下次二人再去南烟楼,不要以本来面目出现,就凭自己的手段,看能否赢得娇娘对你青眼相待,若否,便算输了,不过,这回输了,却不能凭家世来赎了。”
琯瑾失声说:“这样也可以?”
我笑眯眯道:“不碍的。”转头看堂下:“如何?这可是一决胜负的好机会。”
萧扬兴奋地抓住佲可的肩膀:“我说老兄,这倒是个好主意,以前怎么没想到?”
佲可似有些厌恶地甩开他的手:“谁和你称兄道弟来着?”又沉吟了一会儿,“不过,也可以试试。”
我又一击掌:“好,就这么定了。我敬二位是英雄,也不写什么状纸之类,以明日一日为限,到时若不能成功,便自己到这刑部受罚罢。”
待二人走后,我笑道:“如此,便算解决了一桩麻烦了。”
琯瑾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哪里算解决了,哪有这样判案的?”
“那你说如何,”我双手一摊,“你在这边判地再辛苦,该定扰乱街市罪还是聚众斗殴罪,那边家里的牌子一递过来,不照样得乖乖放人,何苦?”
“所以这样?”琯瑾仍是生气,“你也看见此二人除过性格乖僻,也算是人中蛟凤了,但凭他们,还弄不上一个青楼女子?”
我笑道:“刚才你也听见了,那美娇娘见得美貌权贵男子便转投怀抱,想必是财色至上之人。在这等人前,若扮成一无所有,身无长貌之人,她定不会看你半分。这两人还年轻,想是传奇读本看多了,心中所想无非是青楼中慧眼识英雄,却不知这原就是拿来骗人的,待他们有了教训,自会识得了。”
琯瑾凝目瞧着我:“越和你深交,越觉着你有些不同之处。为何你年纪尚轻,江湖人情却识得这许多?”
我打着哈哈:“阅历多了,阅历多了。”心想这也不算骗人,我那出身权重的父亲自小就逼着我受着那所谓的厚黑学,窥心之术的教育,而后虽然侥幸脱出,阅人之术却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知是算作幸抑或不幸。
回去后流云伤心地很,因为倾颜不辞而别,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安慰下来,最后还说到再见之日不久矣,他才略微好些。我心中叹道,却是不久矣,然再见之日是否仍是当日那般言笑自若,却是难说。
上任后第二日无话,琯瑾笑说我倒要瞧瞧你是输是赢,我但笑不语。素心在外仍是一路护我,好在西影楼再没有什么动静。
待到第三日午后,仍是没什么动静,琯瑾有些急了,说此次定要闹出个大笑话了,刑部审都不审就放了两人。我一边整理文书,一边笑道:“怕什么,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罢了。”
直到未时,那两人还没来,我面上装得定然,心里也毛躁起来:难不成竟料错了。正在担心间,忽听差役来报,萧扬,佲可来访,才缓一口气过来。
再见他二人,已不是当日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显得有些颓然。默了半响,萧扬忍不住了:“萧顺意,你早知今日结果罢。”
我一笑:“叫我顺意便好。我是早知。其实,凭你二人的悟性,难道还看不出那美娇娘图的是二位的什么吗?”
萧扬已然呆了:“难不成,我只有家世可以依靠么?”又看了佲可一眼,“你小子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多一个美貌罢了。”
我笑着摇摇食指:“不然,两位是还没被放到袋子中的缘故。”
“袋子?”
“便如极利之锥,未放入袋中时,你是看不出它有多锋利的。两位英雄未遇时机,便被埋没了。”
“你说的时机是指……”
聪明,一下子便抓住了要点。我先举手止住,而后转身向琯瑾说:“想向你讨个人情。”
“就交予你处置罢,反正你已削了他们的锐气了。”话未出口,琯瑾已知我意。
我转头,努力使自己脸上现出些“阴笑”来:“怎样,这样你们两个便落入我手中了。”
二人瞠目半响,萧扬亮亮的眼睛忽然笑开了:“不怕,你舍不得我们。”
“哦?”
“与我们定下当日之赌,费劲心思引我们入觳,不可能是为了在我们脸上刺字罢。”这回是佲可接口。不知怎地,我看他们若不是身份差异,论才志,很有可能成为极好的的朋友,一唱一和都这么默契。
“还有,你刚才说了时机罢,到底是……”萧扬续说道。
“聪明。”我赞了一声,又肃颜道,“请二位楼上说话。”
那两位相互看看,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随我上了楼。
到了楼上,我看了尚在看书的墨汶一眼,有些不放心,将二人引进了供官员小憩的偏室。
谈了约一柱香的时间,看着这两位脸上的神情变化丰富,暗自有些好笑。萧扬犹自犹豫不定:“滋事甚大,要和家父好好商量一下。”
旁边佲可一声不屑:“啧,原来是胆小鬼。”
萧扬一时噎住,半响梗着脖子说:“好,我做。”
我伸出手和他们各击了下掌:“大丈夫一言既出……”
“四马难追。”他俩齐声应道,又互瞪一眼,那一刻我竟想起“孩子气”这个词。
没有耽误太多功夫,在赶往毓成阁的路上遇见素心,说道:“岂不是正好,你身边正缺助力。”
素心微笑:“好,明日把他们带到悦华去,至于子漾,我来慢慢设法罢。”
“不忙,”我笑道,“再过几日是东盛‘国祝’之日,那时我会大摆鸿门宴,请所有利害人物赴会,到时再说此事。”想了想又觉着有些不安,“素心,我这算不算是僭越了。”
等了些时候,正纳闷素心不回话,仰头看他时,忽觉唇边掠过一层冰凉,柔软的触感,大惊,心中百感交集,这是我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情感,看来,我是被东盛的“国风”给传染了罢,这世算是逃不出那双淡眼淡笑的蛊惑了。
“如此,我算不算是僭越了。”素心好听的声音扬起,略带笑意。
我握住他的手,大笑:“好,我怕了你了。”
待到第二日,我把他二人带与素心详谈,进了房两个时辰后,三人出来了,素心神色平常,那二人脸上兴奋之色难掩,我心下略定,迎上前去道:“按我昨日所说,素心,我和他二人明日出城,余事听凭你了。”
素心撑额笑道:“顺意,你不做便不做,做起来便是大手笔呢。主意不错,只是切要小心,他二人身负武功,而你……罢了,我遣流云随你去罢。”
“流云,还是……”我刚想拒绝,忽见门缝边一条素黑色的衣带飘啊飘,顿了一顿,改口道,“当然要去的。”
转过头来对那二人说:“这几日秘密些收拾东西,待国祝之后,咱们再大摇大摆地离去。”他们脸上现出不怎么相信的神色来,但还是听话地离去了。
待二人走后,门后半天没有动静,我等了一刻,耐不住性子了:“流云,还不快出来,还记得是谁提你去的。”
自倾颜走后,悦华就正式由素心收管,也就是说,现在是由素心管着流云的生计了。到底他还是不敢不听话,磨了一阵,还是走出来低声说道:“谢南陵王恩典。”可能因为倾颜的事还有些怀恨,这话说地心不甘情不愿的。
忙过几日后,终于到了国祝日,我挑了几张请帖,写了一份:“尊请于今日酉时到南陵王府赴宴,赏月看舞,共度国祝。”又在右下角仔细批了一行:除信任之人,余勿带。吹干墨迹后递给流云:“照这个样子给各门各派的关键人物各誊写一份请帖,包括子漾,沁钰,琯瑾,还有沐王,璿王等等,”又想了一下,“别忘了柳懿,总之,今日我要在南陵王府大摆宴席。”
流云还在那发愣,我一拍他肩膀:“还不快去?”,这才忙忙地拿了笔写起来,我提脚便走,后面一声追出来:“那儿去?”
“还能上哪儿,赴宴。”南陵王府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失了倾颜,素心只好把一切委托于我,可不能大意。
在厨房指手画脚了半天,忙地脚不沾地时,一个师傅撞撞我:“大人们都来了。”我一拍脑袋,又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刚冲进大厅,气喘吁吁,众人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在我身上打了个轮回,又瞧向几乎同时进厅的素心,又齐齐转回去,接着该闲聊的闲聊,招呼的招呼,浑似没看见我们两个人。
我先一愣,迷惑地望向素心,他仍是一脸的淡定自若,只是耳根下微微有些可疑的红色,心里打个突,忽然明白,不禁有些尴尬,笑道:“素心,上位罢,该上菜了。”说着整整衣装,投投油烟味,走向宴席。
近看一愣,仅有的连在一块儿的主位和从位被空了出来,心中苦笑一声,在从位上坐了,细细观察起众人来。
子漾我是见过了,这次隔近看仍觉不凡,和倾颜的风流,素心的清美不同,子漾是一种健美,猿臂蛇腰,腿身颀长,虽然年近四十,仍说得上是美男子一个。佲可的秀美大约有他的优良基因在里头。
正在看他时,与旁人喝酒的他忽然回过头来朝我一笑,我唬的一跳,忙举杯见礼:“下官见过少师大人。”
“呼我子漾便好,沁钰,你是见过顺意的。”
礼部侍郎朝我优雅一笑,端杯示意,而后一饮而尽,真真好礼貌,当得起这个官职。我囫囵模仿了一下,也不知对与不对,反正应付过去了。
放了这边,再看向右手边,柳懿在哪里自饮自酌,旁边的琯瑾老在撩拨他,弄得他白净的脸上红了一阵又一阵,心中不禁暗暗发笑,自从和琯瑾熟识起来,便有些习惯她那独特的玩笑方式了,只是亏得素心还为我担忧了几天。
李微和兵部尚书松佑坐在一起。松佑美髯依旧,枣红脸色依旧,眼中热忱义气依旧,一眼望过来,让我想起他在朝堂上为我拼死力保,心中一阵温暖。
儇宇仍是一声不吭的样子,好看的脸平板板的。而寮落则在他旁皱着眉头低声说着什么。
沐王,璿王是没见过的,但我却一眼便认出了他们,原因是模子和素心有几分相像,但是那清华出尘的味道是断断没有的……是我偏心罢,怎么看都觉着还是素心好。
捅捅旁边的琯瑾:“你准备怎样,没有翻悔罢。”
她白了我一眼:“我凤玉将军岂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就看你了。”
我点点头,拍拍手:“开始上菜。”旁边王府的管家听命去了。
众人看着我,我清清喉咙笑道:“大家可做好准备了,这接下来的菜有好吃的,有不好吃的,大家挑出来,猜猜做法,赢者有赏,输者罚酒,也算宴会的余兴节目罢。”
众皆默许,很快,第一道菜目在期待的目光中上场了。
很普通,就是平常的酱瓜。一双双筷子伸了出去,忍住笑看着众人变了脸色,琯瑾第一个吐了出来,抓住我道:“哪里来这么难吃的酱瓜?”
“难吃?”我拍掉她的爪子,悠然笑道:“这才是正宗的酱瓜。”
没人说话,但脸上神色明明白白写着“我不相信”。
我自顾自的拣了两片,真是,好久没尝到家乡那边的风味了。
正在沉默间,又上了一盘菜——又是酱瓜,终于有人忍不住翻脸了:“萧顺意,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寮落。
“别急,尝一尝罢,这应该才是你们熟悉的味道。”
一双筷子有些迟疑地伸过去——可能是前番印象太深刻了,而后连连点头,“对,是这个味道。”众人这才纷纷夹起菜来。
正是不亦乐乎间,琯瑾嘴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大声问我:“为何两道菜这般不一样?”
心中暗笑她演戏演得逼真,风餐露宿的将军哪有不知道的道理,我一本正经地答道:“当然是做法的缘故啰。”抬头相问众人,“如何,谁能一试?”
众皆默然,这也是,本来觉着酱瓜的做法很简单,但被这两道姐妹菜弄糊涂了。
我沉住气,也不响。过了一阵子,子漾开口道:“听你适才所说,莫非我们平常吃的,其实不是酱瓜?”
“是又不是,”我笑道,“第二道菜,厨头都知道,正确的叫法是瓜齑,除了酱瓜,里面还用了生姜、葱白、淡笋干或茭白、虾米、鸡胸肉各等分,切作长条丝儿,香油炒过,供之就成了。至于第一道,那就是寻常的酱瓜了,在盛都繁华之地,一般是没人怎么吃的。”我笑了笑,“各位大人家中一般都颇有积财罢,家里自然不会舍得然你们吃寻常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我跟琯瑾使使眼色,她会意:“输者罚酒,皆罚一杯。”
举樽,饮酒。我知道现在弥漫在他们心中的是不满和疑惑,但故意什么都不说。不安还是有的,回看素心,他只是淡笑不语,心中逐渐定下来,转身跟后面的管家说:“后面的菜成套地端上来,你明白我的意思罢。”管家和我刚才在厨间混熟了的,领了意思去了。
明白适才为了凸显效果弄地气氛有些僵,所以这回是两盘两盘地上菜,每一回是一样的菜色,所以不一会儿,铺着双凤如意流苏大红缎子的桌上便摆满了两盘蟹肉,两盘炙鱼,两盘烧猪……
见众人皆大眼瞪小眼,我笑道:“大家别紧张,随便吃,吃得好捧一下场,不好认命倒霉,关于这些菜有什么问题随便问,若我答不出来,”我举起酒壶轻轻巧巧斟满一杯,喝了下去,“我自罚一杯。”
琯瑾故意大呼小叫拣菜吃,可还是有些冷场,正后悔自己是不是有些做得太过时,素心忽然举箸,挑了一丝流黄的蟹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而后微笑:“看来,我运气不错,”又转头问我:“味道不错,大约,这是不是正宗的蟹肉呢,怎么做的?”
暗松了一口气,忙答道:“其正宗名称为蟹生,把生蟹剁碎,以麻油先熬熟,冷,并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俱为末,再加葱、盐、醋共十味,再加上鸡肉熬出来的汤头,入蟹内拌匀,即时可食。”又指向另一盘颜色白生生的蟹肉:“而这一盘,只是煮熟后加了盐末。”
琯瑾尝了一尝,又捂着绢子吐了出来:“不好吃。”
“这是当然的。”我笑道,拍拍手:“好了,各位大人莫要再瞪我了,晾晾自己的好运气,伸箸一尝。”
气氛这才逐渐活络起来,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而我则忙着应付各种问题:
“这是鱼炽,把鲚鱼,也就是俗称的凤尾鱼,新出水者治净,淋上香油,胡椒末,生姜,蒜头,醋,抹上酱泥,浸于原江水加盐末中三天,待味渗尽,去头尾,切成段,于香木做成的炭上十分炙干,每服用箬间盛瓦罐内,泥封,食则取出,略蒸一蒸就好。而那边那个,就是普通的小鱼烤熟了刷上盐。”
“这是肉鮓,生烧猪羊腿,精批作片,以刀背匀捶三两次、切作块子。沸汤随漉出,用布内扭干。每一斤入好醋一盏,盐四钱,椒油、草果、砂仁各少许,供馔亦珍美。旁边的就不用说了,抹上盐末烤熟就成了。”
……
许是不知道自己平常吃的菜原来做得如此精致复杂,众人吃得来也兴致大增。酒到三旬,正在言笑晏晏之时,沐王,或者是璿王(我也不知道是哪一位)摸着下巴,兴致勃勃地尝完炉焙鸡后,貌似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问题过来:“我说萧大人,你费劲心思弄这许多花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终于来了,我笑得灿烂:“诸位都知道哪盘好吃,哪盘不好吃了,好吃的自然是我们东盛国的特产,做得细腻精致,下至平民百姓,上到王宫贵族都吃得起。而这些不好吃的,”我指指那几个少人“光顾”的菜肴:“是西丰极有权势的人才能吃得起的食物。”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明显不太相信我的说辞。我肃颜道:“实情确是如此,大家也都知道,凤吾天是个极重权欲的人,放眼举国权势都收归于他一人手中,如此尚嫌不够,三令五申,王公以下衣食住行皆有所规制,并设立东西二厂时时加以监视,若探得哪个官员逾制,吃了不该吃的珍稀菜肴,穿了不该穿的绫罗绸缎,即要下令治罪。”我缓缓环顾一周,“若还有哪位不相信,可询问琯瑾,她过去几年与西丰有过几次小的冲突交战,她最清楚。”
疑惑的眼光都投向琯瑾,见她点了头,我听见有人悄声倒抽了口气。我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苦心调查出的情报起了作用,但仍硬声说:“明人不说暗话,在座各位谈不上什么好交情,都有不同的利益冲突,但是,”我顿了一下,“我的家乡有句话叫做‘求同存异’,说的是相悖的方面先放在一边,暂且朝共同的方向的努力。如今西丰国步步紧逼,大战在即,局势紧迫,若我们还沉浸于窝里斗,恐怕他日我们就要同朝为西丰臣子。待到那时,”我敲敲盘子,“不仅如此好菜吃不上,大家现在优游朝中的资本也会被没收殆尽,行动处处受人掣肘。滋味怕不太好受罢。好了,”双手一摊,“我是代表南陵王把话都摆到台面上来了,众位意见如何,恭谨候教。”
一时间没人说话,那一刻只觉着嗓子发干,喉咙发痒,脑袋里轰轰作响,这场戏,好便好,若是砸了,对于素心今后却是大大的不利,一时之间竟痛悔自己做什么脑袋发热,竟想出了这么个破主意。
“凭什么相信你们?”终于有人出声打破僵局,抬头一看,却是儇宇,只听他续说道:“凭什么相信你们不是借机搜罗势力,排除异己?”
我心中大喜,说这话,说明其人心中欲要相信却又不得不疑,大功将要告成,大笑道:“随便各位出什么条件。”
子漾拿过旁边清紫苏丽夜光杯,酌了酒,轻轻举起摇曳,里面的液体波光潋滟,轻声说道:“南陵王手段厉害,我们都知道,要想让我们相信,除非——”他送杯沿于唇,就着饮了一口,“握有他的把柄。”
“这——”我犹疑了,老实说,素心的手段我也是知道的,就是冲着这一点,才敢夸口说什么条件都敢接,原料想也不过是要几个官职,多几个筹码之类,结果出了这么一着,我怎么放心置素心于险地呢?
“可不可以有别的办法?”我试着商榷,毕竟这个局面来之不易。
“还没开始,就想着反悔了?”寮落刻薄我。
我有些怒,刚想大声反驳,手却被素心按住,不解地回头望去,却听他清声说道:“既如此,就从了各位之言。”
我大惊,想出声阻拦,却感觉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声说:“今日听我之言,好么。”
我心有不甘,但也不能在众人面前驳他的面子,只好装闷葫芦,听子漾接过话头说道:“你虽独掌大权,但有恶名在外,只是一直没有你谋反的证据而已,所以……”
“所以你们便要他为自己编一个罪名?亏你们想得出!”我大怒,再也耐不住,甩开素心的手,拍案而起,直视子漾。
子漾提出这样的条件,可能自己也觉确不光彩,虽然脸上表情一成不变,但目光却一直游移着。
一时间,空气中静悄悄的,虽然怒火中烧,但很是奇怪,我却清楚地听见了窗外的蝉鸣,一声又一声,似乎要把我心中的心浮气躁全都逼出来。
就这样僵持着,一秒又一秒,没人说话,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懊悔开始一丝一丝渗透着内心,这样如何,你是什么人,小官一个,和南陵王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到底凭哪一点在这里大放厥词,惹怒了他们,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难道到了这里之后,真的彻底把自己是谁给忘了吗。
站在那里,表面上仍维持着气势,心中却惊慌失措,进退失据,还有另一个自己高高在上地看着,在耳边叫着“何苦,何苦”,一直一直叫着,就像落日的黄昏中啼血的杜鹃叫声……
我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关系,总之在那个炎热的傍晚,在那个权谋的宴会上,在那个尴尬的场合,我一下子生出了许多厌世之心,我开始怀念,怀念那个在来这里之前不问世事的少年,怀念那个吃着曲奇饼喜欢米奇包没有权变的少年,怀念那个只为自己的事情而发愁的少年,可是,如今的我,只能怀念了么?
在那短短的几秒内,世事纷纷,数十人生,闪过眼前,脑中还有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询问,眼前还有几双充满鄙夷和不信任的目光,心中只觉空空荡荡无着落,此生但如浮萍漂泊。
然而上天还是垂怜我的。两双手几乎不约而同地握住了我的手臂,是素心和琯瑾。我但觉心一宽,如找到了依靠,失去了强势,腿一软,差点倒下来,后面素心及时接住了我。
但听琯瑾带笑打趣道:“哟,谁不知道顺意心里装的全是南陵王啊,子漾,你可是捅了娄子。”我脸一红,虽然知道她是在为我开脱,但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仍是觉着不好意思。
子漾的嘴角带出一丝笑意来:“我知道……可是,我提的条件到底如何,南陵王。”
我的心又提起来,不知道素心会如何答,但想来想去,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不得令我安心。
“此事我全权委托于顺意。顺意说如何,我便如何。”
讶然望去,却见素心眼中仍是那温温淡淡的笑意,如三月和薫的淳风,扑面而来,于是我灿然笑了:“好。”
略定了定心神,我转头对子漾说道:“我代素心答应你的条件。”看他挑起眉,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又续说道,“只是,你们也须得应一件事。”
寮落在旁抢说道:“我们是不会交出什么把柄的。”
“不是这事。”我摇摇手,“我们之所以答应,是为了双方的合作。为防有人以此为要挟破坏计划,我们要把……”我吞了一口唾沫,“南陵王谋反的证据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此人需心地坦荡,无偏无私。”又加了一句,“这是我们的底限。”
“那么我……”
“你和寮落肯定是不行的。”我打断了子漾,笑话,我怎么敢拿素心的性命开玩笑。
“儇宇呢,儇宇如何。”一直没有开口的沁钰说了话。
儇宇,我寻思着。老实说,我对儇宇的印象既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但依他的殿前的几番言语看来,倒少有敌意,与其说他是与素心有宿怨的翰林院的领军人物,倒不如说他是个清高自许的文人,和子漾等人走得也不进,然而……我还是更中意柳懿,但想罢他们不会同意。
沁钰似看出了我的犹豫,补了一句:“这也是我们的底限。”
咬咬牙,“儇宇就儇宇罢,”我看向儇宇,即使成为议论的焦点,他也是一幅高洁不下尘的样子,默默品着酒,倒似毫不相干,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儇宇,你不会辜负我们的信任罢。”
他敛下眼,默然良久,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又听到低低的一句:“既选了我,信任之类的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稍安,知道这句话对于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讲,算是一个承诺了。
回去后流云伤心地很,因为倾颜不辞而别,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安慰下来,最后还说到再见之日不久矣,他才略微好些。我心中叹道,却是不久矣,然再见之日是否仍是当日那般言笑自若,却是难说。
上任后第二日无话,琯瑾笑说我倒要瞧瞧你是输是赢,我但笑不语。素心在外仍是一路护我,好在西影楼再没有什么动静。
待到第三日午后,仍是没什么动静,琯瑾有些急了,说此次定要闹出个大笑话了,刑部审都不审就放了两人。我一边整理文书,一边笑道:“怕什么,怪罪下来由我一力承担罢了。”
直到未时,那两人还没来,我面上装得定然,心里也毛躁起来:难不成竟料错了。正在担心间,忽听差役来报,萧扬,佲可来访,才缓一口气过来。
再见他二人,已不是当日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显得有些颓然。默了半响,萧扬忍不住了:“萧顺意,你早知今日结果罢。”
我一笑:“叫我顺意便好。我是早知。其实,凭你二人的悟性,难道还看不出那美娇娘图的是二位的什么吗?”
萧扬已然呆了:“难不成,我只有家世可以依靠么?”又看了佲可一眼,“你小子比我也好不了多少,多一个美貌罢了。”
我笑着摇摇食指:“不然,两位是还没被放到袋子中的缘故。”
“袋子?”
“便如极利之锥,未放入袋中时,你是看不出它有多锋利的。两位英雄未遇时机,便被埋没了。”
“你说的时机是指……”
聪明,一下子便抓住了要点。我先举手止住,而后转身向琯瑾说:“想向你讨个人情。”
“就交予你处置罢,反正你已削了他们的锐气了。”话未出口,琯瑾已知我意。
我转头,努力使自己脸上现出些“阴笑”来:“怎样,这样你们两个便落入我手中了。”
二人瞠目半响,萧扬亮亮的眼睛忽然笑开了:“不怕,你舍不得我们。”
“哦?”
“与我们定下当日之赌,费劲心思引我们入觳,不可能是为了在我们脸上刺字罢。”这回是佲可接口。不知怎地,我看他们若不是身份差异,论才志,很有可能成为极好的的朋友,一唱一和都这么默契。
“还有,你刚才说了时机罢,到底是……”萧扬续说道。
“聪明。”我赞了一声,又肃颜道,“请二位楼上说话。”
那两位相互看看,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随我上了楼。
到了楼上,我看了尚在看书的墨汶一眼,有些不放心,将二人引进了供官员小憩的偏室。
谈了约一柱香的时间,看着这两位脸上的神情变化丰富,暗自有些好笑。萧扬犹自犹豫不定:“滋事甚大,要和家父好好商量一下。”
旁边佲可一声不屑:“啧,原来是胆小鬼。”
萧扬一时噎住,半响梗着脖子说:“好,我做。”
我伸出手和他们各击了下掌:“大丈夫一言既出……”
“四马难追。”他俩齐声应道,又互瞪一眼,那一刻我竟想起“孩子气”这个词。
没有耽误太多功夫,在赶往毓成阁的路上遇见素心,说道:“岂不是正好,你身边正缺助力。”
素心微笑:“好,明日把他们带到悦华去,至于子漾,我来慢慢设法罢。”
“不忙,”我笑道,“再过几日是东盛‘国祝’之日,那时我会大摆鸿门宴,请所有利害人物赴会,到时再说此事。”想了想又觉着有些不安,“素心,我这算不算是僭越了。”
等了些时候,正纳闷素心不回话,仰头看他时,忽觉唇边掠过一层冰凉,柔软的触感,大惊,心中百感交集,这是我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情感,看来,我是被东盛的“国风”给传染了罢,这世算是逃不出那双淡眼淡笑的蛊惑了。
“如此,我算不算是僭越了。”素心好听的声音扬起,略带笑意。
我握住他的手,大笑:“好,我怕了你了。”
待到第二日,我把他二人带与素心详谈,进了房两个时辰后,三人出来了,素心神色平常,那二人脸上兴奋之色难掩,我心下略定,迎上前去道:“按我昨日所说,素心,我和他二人明日出城,余事听凭你了。”
素心撑额笑道:“顺意,你不做便不做,做起来便是大手笔呢。主意不错,只是切要小心,他二人身负武功,而你……罢了,我遣流云随你去罢。”
“流云,还是……”我刚想拒绝,忽见门缝边一条素黑色的衣带飘啊飘,顿了一顿,改口道,“当然要去的。”
转过头来对那二人说:“这几日秘密些收拾东西,待国祝之后,咱们再大摇大摆地离去。”他们脸上现出不怎么相信的神色来,但还是听话地离去了。
待二人走后,门后半天没有动静,我等了一刻,耐不住性子了:“流云,还不快出来,还记得是谁提你去的。”
自倾颜走后,悦华就正式由素心收管,也就是说,现在是由素心管着流云的生计了。到底他还是不敢不听话,磨了一阵,还是走出来低声说道:“谢南陵王恩典。”可能因为倾颜的事还有些怀恨,这话说地心不甘情不愿的。
忙过几日后,终于到了国祝日,我挑了几张请帖,写了一份:“尊请于今日酉时到南陵王府赴宴,赏月看舞,共度国祝。”又在右下角仔细批了一行:除信任之人,余勿带。吹干墨迹后递给流云:“照这个样子给各门各派的关键人物各誊写一份请帖,包括子漾,沁钰,琯瑾,还有沐王,璿王等等,”又想了一下,“别忘了柳懿,总之,今日我要在南陵王府大摆宴席。”
流云还在那发愣,我一拍他肩膀:“还不快去?”,这才忙忙地拿了笔写起来,我提脚便走,后面一声追出来:“那儿去?”
“还能上哪儿,赴宴。”南陵王府还有许多事等着处理,失了倾颜,素心只好把一切委托于我,可不能大意。
在厨房指手画脚了半天,忙地脚不沾地时,一个师傅撞撞我:“大人们都来了。”我一拍脑袋,又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刚冲进大厅,气喘吁吁,众人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在我身上打了个轮回,又瞧向几乎同时进厅的素心,又齐齐转回去,接着该闲聊的闲聊,招呼的招呼,浑似没看见我们两个人。
我先一愣,迷惑地望向素心,他仍是一脸的淡定自若,只是耳根下微微有些可疑的红色,心里打个突,忽然明白,不禁有些尴尬,笑道:“素心,上位罢,该上菜了。”说着整整衣装,投投油烟味,走向宴席。
近看一愣,仅有的连在一块儿的主位和从位被空了出来,心中苦笑一声,在从位上坐了,细细观察起众人来。
子漾我是见过了,这次隔近看仍觉不凡,和倾颜的风流,素心的清美不同,子漾是一种健美,猿臂蛇腰,腿身颀长,虽然年近四十,仍说得上是美男子一个。佲可的秀美大约有他的优良基因在里头。
正在看他时,与旁人喝酒的他忽然回过头来朝我一笑,我唬的一跳,忙举杯见礼:“下官见过少师大人。”
“呼我子漾便好,沁钰,你是见过顺意的。”
礼部侍郎朝我优雅一笑,端杯示意,而后一饮而尽,真真好礼貌,当得起这个官职。我囫囵模仿了一下,也不知对与不对,反正应付过去了。
放了这边,再看向右手边,柳懿在哪里自饮自酌,旁边的琯瑾老在撩拨他,弄得他白净的脸上红了一阵又一阵,心中不禁暗暗发笑,自从和琯瑾熟识起来,便有些习惯她那独特的玩笑方式了,只是亏得素心还为我担忧了几天。
李微和兵部尚书松佑坐在一起。松佑美髯依旧,枣红脸色依旧,眼中热忱义气依旧,一眼望过来,让我想起他在朝堂上为我拼死力保,心中一阵温暖。
儇宇仍是一声不吭的样子,好看的脸平板板的。而寮落则在他旁皱着眉头低声说着什么。
沐王,璿王是没见过的,但我却一眼便认出了他们,原因是模子和素心有几分相像,但是那清华出尘的味道是断断没有的……是我偏心罢,怎么看都觉着还是素心好。
捅捅旁边的琯瑾:“你准备怎样,没有翻悔罢。”
她白了我一眼:“我凤玉将军岂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就看你了。”
我点点头,拍拍手:“开始上菜。”旁边王府的管家听命去了。
众人看着我,我清清喉咙笑道:“大家可做好准备了,这接下来的菜有好吃的,有不好吃的,大家挑出来,猜猜做法,赢者有赏,输者罚酒,也算宴会的余兴节目罢。”
众皆默许,很快,第一道菜目在期待的目光中上场了。
很普通,就是平常的酱瓜。一双双筷子伸了出去,忍住笑看着众人变了脸色,琯瑾第一个吐了出来,抓住我道:“哪里来这么难吃的酱瓜?”
“难吃?”我拍掉她的爪子,悠然笑道:“这才是正宗的酱瓜。”
没人说话,但脸上神色明明白白写着“我不相信”。
我自顾自的拣了两片,真是,好久没尝到家乡那边的风味了。
正在沉默间,又上了一盘菜——又是酱瓜,终于有人忍不住翻脸了:“萧顺意,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寮落。
“别急,尝一尝罢,这应该才是你们熟悉的味道。”
一双筷子有些迟疑地伸过去——可能是前番印象太深刻了,而后连连点头,“对,是这个味道。”众人这才纷纷夹起菜来。
正是不亦乐乎间,琯瑾嘴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大声问我:“为何两道菜这般不一样?”
心中暗笑她演戏演得逼真,风餐露宿的将军哪有不知道的道理,我一本正经地答道:“当然是做法的缘故啰。”抬头相问众人,“如何,谁能一试?”
众皆默然,这也是,本来觉着酱瓜的做法很简单,但被这两道姐妹菜弄糊涂了。
我沉住气,也不响。过了一阵子,子漾开口道:“听你适才所说,莫非我们平常吃的,其实不是酱瓜?”
“是又不是,”我笑道,“第二道菜,厨头都知道,正确的叫法是瓜齑,除了酱瓜,里面还用了生姜、葱白、淡笋干或茭白、虾米、鸡胸肉各等分,切作长条丝儿,香油炒过,供之就成了。至于第一道,那就是寻常的酱瓜了,在盛都繁华之地,一般是没人怎么吃的。”我笑了笑,“各位大人家中一般都颇有积财罢,家里自然不会舍得然你们吃寻常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我跟琯瑾使使眼色,她会意:“输者罚酒,皆罚一杯。”
举樽,饮酒。我知道现在弥漫在他们心中的是不满和疑惑,但故意什么都不说。不安还是有的,回看素心,他只是淡笑不语,心中逐渐定下来,转身跟后面的管家说:“后面的菜成套地端上来,你明白我的意思罢。”管家和我刚才在厨间混熟了的,领了意思去了。
明白适才为了凸显效果弄地气氛有些僵,所以这回是两盘两盘地上菜,每一回是一样的菜色,所以不一会儿,铺着双凤如意流苏大红缎子的桌上便摆满了两盘蟹肉,两盘炙鱼,两盘烧猪……
见众人皆大眼瞪小眼,我笑道:“大家别紧张,随便吃,吃得好捧一下场,不好认命倒霉,关于这些菜有什么问题随便问,若我答不出来,”我举起酒壶轻轻巧巧斟满一杯,喝了下去,“我自罚一杯。”
琯瑾故意大呼小叫拣菜吃,可还是有些冷场,正后悔自己是不是有些做得太过时,素心忽然举箸,挑了一丝流黄的蟹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而后微笑:“看来,我运气不错,”又转头问我:“味道不错,大约,这是不是正宗的蟹肉呢,怎么做的?”
暗松了一口气,忙答道:“其正宗名称为蟹生,把生蟹剁碎,以麻油先熬熟,冷,并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俱为末,再加葱、盐、醋共十味,再加上鸡肉熬出来的汤头,入蟹内拌匀,即时可食。”又指向另一盘颜色白生生的蟹肉:“而这一盘,只是煮熟后加了盐末。”
琯瑾尝了一尝,又捂着绢子吐了出来:“不好吃。”
“这是当然的。”我笑道,拍拍手:“好了,各位大人莫要再瞪我了,晾晾自己的好运气,伸箸一尝。”
气氛这才逐渐活络起来,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而我则忙着应付各种问题:
“这是鱼炽,把鲚鱼,也就是俗称的凤尾鱼,新出水者治净,淋上香油,胡椒末,生姜,蒜头,醋,抹上酱泥,浸于原江水加盐末中三天,待味渗尽,去头尾,切成段,于香木做成的炭上十分炙干,每服用箬间盛瓦罐内,泥封,食则取出,略蒸一蒸就好。而那边那个,就是普通的小鱼烤熟了刷上盐。”
“这是肉鮓,生烧猪羊腿,精批作片,以刀背匀捶三两次、切作块子。沸汤随漉出,用布内扭干。每一斤入好醋一盏,盐四钱,椒油、草果、砂仁各少许,供馔亦珍美。旁边的就不用说了,抹上盐末烤熟就成了。”
……
许是不知道自己平常吃的菜原来做得如此精致复杂,众人吃得来也兴致大增。酒到三旬,正在言笑晏晏之时,沐王,或者是璿王(我也不知道是哪一位)摸着下巴,兴致勃勃地尝完炉焙鸡后,貌似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问题过来:“我说萧大人,你费劲心思弄这许多花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终于来了,我笑得灿烂:“诸位都知道哪盘好吃,哪盘不好吃了,好吃的自然是我们东盛国的特产,做得细腻精致,下至平民百姓,上到王宫贵族都吃得起。而这些不好吃的,”我指指那几个少人“光顾”的菜肴:“是西丰极有权势的人才能吃得起的食物。”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明显不太相信我的说辞。我肃颜道:“实情确是如此,大家也都知道,凤吾天是个极重权欲的人,放眼举国权势都收归于他一人手中,如此尚嫌不够,三令五申,王公以下衣食住行皆有所规制,并设立东西二厂时时加以监视,若探得哪个官员逾制,吃了不该吃的珍稀菜肴,穿了不该穿的绫罗绸缎,即要下令治罪。”我缓缓环顾一周,“若还有哪位不相信,可询问琯瑾,她过去几年与西丰有过几次小的冲突交战,她最清楚。”
疑惑的眼光都投向琯瑾,见她点了头,我听见有人悄声倒抽了口气。我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苦心调查出的情报起了作用,但仍硬声说:“明人不说暗话,在座各位谈不上什么好交情,都有不同的利益冲突,但是,”我顿了一下,“我的家乡有句话叫做‘求同存异’,说的是相悖的方面先放在一边,暂且朝共同的方向的努力。如今西丰国步步紧逼,大战在即,局势紧迫,若我们还沉浸于窝里斗,恐怕他日我们就要同朝为西丰臣子。待到那时,”我敲敲盘子,“不仅如此好菜吃不上,大家现在优游朝中的资本也会被没收殆尽,行动处处受人掣肘。滋味怕不太好受罢。好了,”双手一摊,“我是代表南陵王把话都摆到台面上来了,众位意见如何,恭谨候教。”
一时间没人说话,那一刻只觉着嗓子发干,喉咙发痒,脑袋里轰轰作响,这场戏,好便好,若是砸了,对于素心今后却是大大的不利,一时之间竟痛悔自己做什么脑袋发热,竟想出了这么个破主意。
“凭什么相信你们?”终于有人出声打破僵局,抬头一看,却是儇宇,只听他续说道:“凭什么相信你们不是借机搜罗势力,排除异己?”
我心中大喜,说这话,说明其人心中欲要相信却又不得不疑,大功将要告成,大笑道:“随便各位出什么条件。”
子漾拿过旁边清紫苏丽夜光杯,酌了酒,轻轻举起摇曳,里面的液体波光潋滟,轻声说道:“南陵王手段厉害,我们都知道,要想让我们相信,除非——”他送杯沿于唇,就着饮了一口,“握有他的把柄。”
“这——”我犹疑了,老实说,素心的手段我也是知道的,就是冲着这一点,才敢夸口说什么条件都敢接,原料想也不过是要几个官职,多几个筹码之类,结果出了这么一着,我怎么放心置素心于险地呢?
“可不可以有别的办法?”我试着商榷,毕竟这个局面来之不易。
“还没开始,就想着反悔了?”寮落刻薄我。
我有些怒,刚想大声反驳,手却被素心按住,不解地回头望去,却听他清声说道:“既如此,就从了各位之言。”
我大惊,想出声阻拦,却感觉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声说:“今日听我之言,好么。”
我心有不甘,但也不能在众人面前驳他的面子,只好装闷葫芦,听子漾接过话头说道:“你虽独掌大权,但有恶名在外,只是一直没有你谋反的证据而已,所以……”
“所以你们便要他为自己编一个罪名?亏你们想得出!”我大怒,再也耐不住,甩开素心的手,拍案而起,直视子漾。
子漾提出这样的条件,可能自己也觉确不光彩,虽然脸上表情一成不变,但目光却一直游移着。
一时间,空气中静悄悄的,虽然怒火中烧,但很是奇怪,我却清楚地听见了窗外的蝉鸣,一声又一声,似乎要把我心中的心浮气躁全都逼出来。
就这样僵持着,一秒又一秒,没人说话,头脑慢慢冷静下来,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懊悔开始一丝一丝渗透着内心,这样如何,你是什么人,小官一个,和南陵王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到底凭哪一点在这里大放厥词,惹怒了他们,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难道到了这里之后,真的彻底把自己是谁给忘了吗。
站在那里,表面上仍维持着气势,心中却惊慌失措,进退失据,还有另一个自己高高在上地看着,在耳边叫着“何苦,何苦”,一直一直叫着,就像落日的黄昏中啼血的杜鹃叫声……
我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关系,总之在那个炎热的傍晚,在那个权谋的宴会上,在那个尴尬的场合,我一下子生出了许多厌世之心,我开始怀念,怀念那个在来这里之前不问世事的少年,怀念那个吃着曲奇饼喜欢米奇包没有权变的少年,怀念那个只为自己的事情而发愁的少年,可是,如今的我,只能怀念了么?
在那短短的几秒内,世事纷纷,数十人生,闪过眼前,脑中还有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询问,眼前还有几双充满鄙夷和不信任的目光,心中只觉空空荡荡无着落,此生但如浮萍漂泊。
然而上天还是垂怜我的。两双手几乎不约而同地握住了我的手臂,是素心和琯瑾。我但觉心一宽,如找到了依靠,失去了强势,腿一软,差点倒下来,后面素心及时接住了我。
但听琯瑾带笑打趣道:“哟,谁不知道顺意心里装的全是南陵王啊,子漾,你可是捅了娄子。”我脸一红,虽然知道她是在为我开脱,但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仍是觉着不好意思。
子漾的嘴角带出一丝笑意来:“我知道……可是,我提的条件到底如何,南陵王。”
我的心又提起来,不知道素心会如何答,但想来想去,无论答案是哪一个,都不得令我安心。
“此事我全权委托于顺意。顺意说如何,我便如何。”
讶然望去,却见素心眼中仍是那温温淡淡的笑意,如三月和薫的淳风,扑面而来,于是我灿然笑了:“好。”
略定了定心神,我转头对子漾说道:“我代素心答应你的条件。”看他挑起眉,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又续说道,“只是,你们也须得应一件事。”
寮落在旁抢说道:“我们是不会交出什么把柄的。”
“不是这事。”我摇摇手,“我们之所以答应,是为了双方的合作。为防有人以此为要挟破坏计划,我们要把……”我吞了一口唾沫,“南陵王谋反的证据交给一个可靠的人,此人需心地坦荡,无偏无私。”又加了一句,“这是我们的底限。”
“那么我……”
“你和寮落肯定是不行的。”我打断了子漾,笑话,我怎么敢拿素心的性命开玩笑。
“儇宇呢,儇宇如何。”一直没有开口的沁钰说了话。
儇宇,我寻思着。老实说,我对儇宇的印象既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但依他的殿前的几番言语看来,倒少有敌意,与其说他是与素心有宿怨的翰林院的领军人物,倒不如说他是个清高自许的文人,和子漾等人走得也不进,然而……我还是更中意柳懿,但想罢他们不会同意。
沁钰似看出了我的犹豫,补了一句:“这也是我们的底限。”
咬咬牙,“儇宇就儇宇罢,”我看向儇宇,即使成为议论的焦点,他也是一幅高洁不下尘的样子,默默品着酒,倒似毫不相干,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儇宇,你不会辜负我们的信任罢。”
他敛下眼,默然良久,正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又听到低低的一句:“既选了我,信任之类的有什么关系呢。”
我心稍安,知道这句话对于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讲,算是一个承诺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多了。宴散后,素心把作为谋反证据的“亲笔书信”递交儇宇不久,子漾便亲自到南陵王府送来了沐王和璿王的谢宴书,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说得也隐晦,但还是基本上表明了立场,表示在合作起见内对南陵王的政见会尽量配合,不做出掣肘之举,言辞间仍有些勉强,但我明白这已是极限了。另外还有一些盐铁大佬的名单,大部分在号称“边土重华”的骊都,和嘉璃关隔得有些近。
“我也只能把你们介绍给他们,要想博取信任,非亲自前往不可得。”子漾满脸无奈地说,“他们都是老狐狸了。”
“无妨。”我说道,“但请借